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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流民被俘,两难抉择


林间的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陈老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一根根掰着,声音抖得不成调:“李瘸子、王五家的、还有小丫和她娘……四个,少了四个……”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抓住陆承宇的胳膊,“陆公子,他们……他们是不是……”

话没说完,哽咽已堵住喉咙。

大柱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栓子躺在临时铺的草堆上,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青肿未消,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只有通红的眼睛暴露着刻骨的恨意和恐惧。其余流民或坐或站,个个面如死灰,孩童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他们……他们抓人的时候说……”一个年轻妇人颤巍巍开口,她是王五邻居家的媳妇,当时躲在水缸里侥幸逃过,“说要是……要是懂医的娘子和她男人不自己去城门口……就、就把抓去的人……吊死在旗杆上……”

话音落下,连最后一点压抑的抽泣都停了。所有人都看向陆承宇和苏晚,眼神复杂,有绝望,有祈求,也有难以掩饰的、一丝丝隐藏的怨怼——若不是他们,或许乱兵不会搜得那么紧,或许……

苏晚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指尖冰凉。她想起李叔总是把省下来的半口饼塞给更小的孩子;想起王五嫂子拖着虚弱的身体,还总想帮她捣药;想起小丫那双怯生生却总是追随着她的大眼睛,和她娘那绝望又感激的泪水……

“是因为我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们是因为我们才……”

“不关你们的事!”陈老忽然低吼一声,老泪纵横,“是这世道!是那些天杀的贼兵!你们救了我们多少次?没有你们,我们早就死在路上了!”

话虽如此,但沉重的负疚感依然像巨石压在每个知情者心头。陆承宇始终沉默,背对着众人,望向临川镇的方向。晨雾已散,那座土黄色的、破败的小镇轮廓在稀薄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城头上隐约有黑色的身影移动,像盘踞在腐肉上的乌鸦。

“不能去。”陆承宇开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苏晚猛地转头看他,眼里写满震惊和不解:“承宇!那是四条人命!李叔、王五嫂子、小丫……”

“我知道!”陆承宇打断她,第一次用如此重的语气。他转过身,眼睛布满血丝,下颌线条绷得死紧,“我知道那是四条人命!可我们去了,就是送死!不仅我们死,这里所有人,都可能被一网打尽!刘爷要的是我们,抓他们就是为了引我们出去!这是个陷阱,你看不出来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像钝刀刮过每个人的心。流民们低下头,有人小声啜泣起来。陈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颓然地闭上。

“可是……”苏晚往前走了一步,抓住陆承宇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死啊!承宇,你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却异常执拗,直直望进陆承宇眼底。那里面有悲痛,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肯放弃的坚持。这种坚持,在过去的日子里,曾支撑她救下高烧的孩子,救下濒危的孕妇,救下无数濒临崩溃的人心。

陆承宇看着她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何尝不想救?李叔偷偷省下口粮塞给他,王五嫂子总是默默帮他缝补破了的衣衫,小丫那声软软的“苏姨”……这些微薄的温暖,在这冰冷的世界里,何其珍贵。

但他更清楚现实的残酷。刘爷不是傻子,敢用这种手段逼迫,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一去,就是自投罗网。到时候,死的就不止那四个人了。苏晚会遭遇什么?他不敢想。这些好不容易跟着他们逃出来的流民,又会是什么下场?

“晚晚,”他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声音却低下来,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出去,是白白送死。我们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剩下的人。留在这里,至少……至少还能保住大多数人。”

“那他们呢?”苏晚的眼泪终于滚落,却执拗地不肯移开目光,“李叔、王五嫂子、小丫……他们就活该被放弃吗?承宇,你告诉我,是不是为了‘大多数人’,就可以牺牲‘少数人’?那今天牺牲他们,明天呢?后天呢?是不是只要有必要,谁都可以被牺牲?”

这话像一把尖刀,刺穿了陆承宇用理智和冷酷筑起的防线。他呼吸一滞,竟无法反驳。是啊,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可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要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不是吗?但如果抓住这根稻草的代价,是松开另一根呢?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穿越前那个秩序井然的世界,闪过公司会议室里冷静权衡利弊的自己,闪过创业失败时被迫裁员的那份无奈和愧疚……那些被他深埋的、关于取舍和代价的命题,在这个赤裸裸的生死关头,以更残酷的方式逼到面前。

“陆兄弟……”陈老嘶哑的声音响起,“苏娘子说得……在理。咱们这些人,命贱,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去死啊。要不是为了给我们找吃的,李瘸子他们也不会……”

“可我们不能让苏娘子和陆公子去送死!”大柱猛地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却斩钉截铁,“他们救了我们多少次?没有他们,我们早就死在山里了!现在让他们去换李叔他们?我大柱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栓子挣扎着坐起来,牵动伤臂,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梗着脖子喊,“要死一起死!大不了跟那些狗娘养的拼了!”

“拼?拿什么拼?”另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汉子悲声道,“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拿木棍跟刀拼吗?那是去送死!”

争论声渐渐大起来,绝望、愤怒、愧疚、恐惧……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冲撞。有人主张拼死一搏,有人主张忍痛放弃,更多人只是麻木地哭泣,不知前路何在。

苏晚听着这些争吵,看着陆承宇紧闭双眼、下颌紧绷的侧脸,心中的焦灼和悲伤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她松开抓着他的手,缓缓退后一步。

“承宇,”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我知道你担心我,担心大家。我也怕死,怕得要命。”她顿了顿,看着陆承宇睁开眼,看向她,“但我更怕,以后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看到李叔、王五嫂子、小丫他们……看着我自己的手。我怕我余生都活在‘我本来可以救他们’的悔恨里。”

她走到流民们面前,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或悲戚、或麻木、或激动的脸:“这一路走来,我们是一起的。冷了,互相取暖;饿了,分一口吃的;病了,互相照料。如果今天,我们为了自己活命,就放弃他们,那我们还剩下什么?和那些乱兵,和这吃人的世道,又有什么区别?”

林间寂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清晰而平静的话语。

“我不是要大家去送死。”苏晚转身,再次看向陆承宇,眼神里多了某种决绝的东西,“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办法,既能救人,又能最大限度保全我们自己。承宇,你比我聪明,比我们都懂得怎么在绝境里求生。我们一起想,好吗?”

陆承宇看着她。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沾着污泥和泪痕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脆弱又坚硬。他想起她砸向野猪的石块,想起她扬向乱兵的药粉,想起她在破败药铺里专注捣药的侧影……她从来不是需要被完全保护在羽翼下的花朵,她是可以并肩作战的韧草。

心底那座用理智和冷酷堆砌的堤坝,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轰然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却也更坚定的东西。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吐出去。然后,他走到苏晚面前,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力道很轻,却无比坚实。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锐气,“我们一起想。”

他转向众人,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拼命是下策,放弃是绝路。我们要的,是救人,并且活着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陆承宇穿越以来最艰难,也最冷静的“沙盘推演”。

他让大柱详细描述了城门口的地形、守卫人数、换岗时间(尽管因为搜捕,规律可能已被打乱)。从栓子和那个年轻妇人口中,拼凑出乱兵押解流民可能关押的位置(通常是城门旁废弃的土牢或窝棚)。他反复询问每一个细节,甚至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出简易的示意图。

苏晚则默默准备着可能用到的草药。除了止血消炎的,她还特意找出之前采集的、有轻微麻痹和致幻效果的几味草药,小心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用油纸分装成小包。她的动作稳定而快速,眼神专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药铺。

争论和哭泣停止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们。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绝望和微薄希望的气氛在林中弥漫。

最终,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陆承宇脑中成形。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点着几个位置,“我们人少,不能硬拼。刘爷以为我们会去城门口自投罗网,或者偷偷摸摸救人。我们偏不。”

他指向地图上小镇另一侧,靠近镇墙边缘的一处:“这里是他们的粮草堆放处,防守相对薄弱,但一旦起火,必然大乱。大柱,你带两个人,子时一刻,绕到这边,用火折子点燃干草,火势越大越好,但点了就跑,绝对不要停留,直接撤回这里。”

又指向城门附近:“起火后,守门的乱兵至少会分出一半人去救火。这时候,我和水生、还有栓子(他坚持要去,说自己左手还能动),从侧面摸过去,制造更大的动静,吸引剩下守卫的注意力。不用硬拼,扔石头,喊话,做出要强攻的架势,拖住他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深邃而凝重:“最关键的一步,在你。等正面乱起来,你带着陈老和两位大嫂,扮作被火灾惊扰、逃难靠近的百姓。陈老,你们要哭喊,要慌乱,越像越好。晚晚,你提着药篮,混在他们中间。趁乱靠近关押人的地方,用这个——”

他拿出苏晚准备好的、混有麻痹药粉的小包:“找机会撒向看守。然后,救人,立刻往西边排水沟跑,我们在那里汇合。”

计划简单,漏洞百出,却几乎是唯一可能有一线生机的方法。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任何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太危险了!”陈老首先反对,“苏娘子怎么能去?万一被认出来……”

“只有她认识路,也只有她知道怎么用药最快放倒看守。”陆承宇的声音不容置疑,“而且,刘爷要的是她,注意力会在‘我’身上。她混在百姓里,反而最不容易被怀疑。”他看向苏晚,眼神里有询问,更有深不见底的担忧。

苏晚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我可以。”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三个字,却重逾千斤。

陆承宇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跟紧陈老,见机行事,不要逞强。有任何不对,立刻跑,不要管任何人,包括我。明白吗?”

苏晚想反驳,但在陆承宇近乎严厉的目光下,最终咬着唇,点了点头。

计划就此定下。所有人不再争论,开始分头准备。陈老带着几个妇人,找出最破旧的衣服,往脸上抹灰,练习慌乱奔跑和哭喊。大柱带着人收集干燥的引火物,检查火折子。水生和栓子打磨着简陋的“武器”——几根削尖的木棍和石块。陆承宇则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预设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

苏晚坐在一旁,将药粉包小心地藏在腰间和袖口。她的手很稳,心跳却快得像要蹦出胸腔。她知道这个计划有多冒险,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但当她看到人群中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睛里,因为这一线生机而重新燃起的微弱光芒时,她觉得,值得。

日落月升,林间光线渐渐暗淡。子时将近。

陆承宇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准备,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决绝、或依然恐惧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大柱的肩膀,扶了扶栓子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最后走到苏晚面前。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指尖却冰凉。

“记住我说的话。”他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活着回来。一定。”

苏晚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然后松开,提起那个装着草药的破旧篮子,走向等待她的陈老和两位大嫂。

夜色如墨,将山林和远处的小镇吞没。只有零星的星子,冰冷地缀在天幕上。

陆承宇最后望了一眼苏晚融入黑暗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木矛,带着水生和栓子,悄无声息地朝着小镇另一侧,那注定要燃起火光的方向潜去。

风更冷了,带着浓重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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