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二层小楼里，门窗紧闭，却挡不住外面震耳欲聋的唢呐声和哭丧调。

客厅正中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

“老头子，要不....咱就签了吧？啊？”

老太太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熬出来的灰败和绝望。

“再这么下去，这日子还咋过？小宇马上就高考了，天天家门口跟办白事一样，又是死老鼠又是大粪的，孩子书还咋念？昨晚上小宇做噩梦，吓醒了三回！再这样下去，孩子前途就都毁了！”

旁边的旧方桌前，面色黝黑的李保国闷头抽着旱烟。他手抖得厉害，猛地把手里的铜头烟袋锅往桌上重重一磕。

“不签！这是咱老李家住了几辈子的祖宅，凭什么他们说拆就拆？还有没有王法了？这帮畜生！”

另外一旁，蹲在地上的一个中年***了起来，他是李保国的儿子李建军。

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眼窝深陷，满脸胡茬，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拆迁协议书。

“妈，爸说得对，这字，说啥都不能签！”

李建军把协议书摔在地上：“这哪里是补偿？这分明就是明抢！咱家这房子当年经过审批盖的两层半，房产证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帮黑心的开发商非要按一层面积赔偿。三百多平的房子，到他们嘴里就剩一百五十平了！”

“还有那置换房，什么狗屁高档小区？不就是城西那个烂了五年的尾巴楼吗？他们找人随便刷刷墙就想打发咱们？这要是签了，以后那房子成了危楼，咱们一家老小睡大马路去啊？”

李建军越说越激动，脖子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这就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签了字，咱们连个家都没了！”

老太太听着儿子的话，再也忍不住，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这也没法活，那也没法活！这世道是咋了？咱老百姓就想安安稳生过个日子，咋就这么难啊！”

“我去跟他们拼了！”李建军突然起身，从厨房里抱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煤气罐，就要往外：“大不了同归于尽，谁也别想谁好过！”

“回来！”

李保国一声怒吼喝住了儿子，“你去送死有什么用？你这冲出去了，倒是正合了他们的意，到时候你有理也变没理，再你抓进去，这房子他们想怎么拆就怎么拆！”

屋内愁云惨淡，屋外哀乐震天。

那辆载装着棺材的三轮车旁，摆着一张太师椅。

领头的满脸横肉壮汉躺在上面，脚搭在棺材板上抖动，一身横肉随着他动作一颤一颤的。

“大点声！他妈的都没吃饭啊？”张大炮朝旁边的唢呐匠吼道，“吹大声点，把那个什么哭皇天给老子循环播放，声音再大点，让李老爷子提前感受一下驾鹤西去的排场。”

几个吹鼓手不敢懈怠，腮帮子鼓得像蛤蟆，唢呐声又拔高了一个度，刺得周围的人耳膜生疼。

“炮哥，这李老头还真能挺啊！”旁边一个小混混凑上来，谄媚地递上一根烟。

张大炮接过烟，就着小弟递过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挺？我看他能挺到什么时候。”

张大炮冷笑一声。那双三角眼里满是狠厉。

“老子干这一行这么多年，什么硬骨头没啃过？断水断电那是小儿科。这哀乐要是还不行，明天我就让人往他家水井里倒大粪，我就不信他一家老小能不喝水？”

“对对，老大说得对！还是老大手段高！”

几个混混嬉皮笑脸地抓起一把把黄纸钱，朝李家紧闭的大门抛洒。

漫天黄纸飞舞，落在李家门上、窗台上，显得格外晦气。

周围围了不少村民，但大多都是敢怒不敢言，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劝说。

高尚走到一个穿着汗衫的大爷身边，递去一根烟。

“大爷，这帮人这么闹，没人管吗？”

大爷看了一眼高尚，将对方是个斯文小子，  于是接过烟，叹了口气跟高尚唠了起来：“管？谁管啊？”

“本来这片都要拆，大家也都想换个好地方，可这赔偿实在太黑了，这哪里是拆迁，根本就是抢劫。”

“看见那个光头没？他叫张大炮，坏事做绝了，之前还有几户不肯签，不是被他堵锁眼，就是半夜砸窗户。还有一家，孩子放学路上被几个混混拦住吓唬，第二天就搬走了。现在就剩下老李头一家，骨头硬，愣是顶着。

“那没r人报警？”高尚问。

“报了啊，咋没报？”大爷苦笑一声，

“一天报八遍都没用。警察来了，这帮人就把音乐一关，他们又没动手打人，又没冲进屋里，警察说是民事纠纷，批评教育两句就走了。前脚警车刚走，后脚这帮孙子又吹上了。纯属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那律师呢？不合理的赔偿，可以打官司啊。”

“律师？”大爷摇了摇头。

“上周老李家的儿子找了个戴眼镜的律师过来，说要跟开发商谈赔偿方案。结果还没到村口，就被几个醉汉拉到巷子里打了一顿，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谁都看得出来，就是这帮孙子搞的事。但那天那几个醉汉一口咬定是喝多了认错人，赔了点医药费就出来了。现在谁还敢接这活儿？小伙子，法律管不了无赖啊。”

大爷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高尚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坐在太师椅位置上的张大炮身上。

鹰眼开启

张大炮的身影在高尚眼中变得清晰起来。对方的数据也通过系统显示在他眼前。

【姓名：张大炮】

【身份：职业拆迁流氓、涉黑团伙骨干】

【关键信息：原名张强，五年前在邻省因赌场纠纷致人重伤，潜逃至江城，现为B级在逃通缉犯。】

高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通缉犯？

本来还想着如果要解决对方，得动点手段，现在看来倒不需要那么麻烦了。

高尚摸出手机，不紧不慢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110指挥中心吗？我要报警，在下水村发现一名在逃通缉犯。”

“对，我很确定。嫌疑人目前正在聚众寻衅滋事，建议你们立刻出警，对方可能持有凶器。”

“我？我只是一名路过的热心市民。”

挂断电话，高尚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等待着。

五分钟后，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只有哀乐的喧嚣。

躺在太师椅上的张大炮听到警笛声，不耐烦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操，又是哪个不开眼的报的警？”他骂骂咧咧地坐起来，脸上没有半点慌张，全是司空见惯的不屑。

“这帮条子也是闲的，一天天往这跑。兄弟们，先把东西收一收。”

周围的小混混也是一阵哄笑，显然这种场面他们经历的多，早就成了老油条。

“炮哥，那……那口棺材要不先撤了？”一个小弟凑过来问。

“撤个屁！”张大炮眼睛一瞪，“就摆在这儿！这是老子送给李老头的贺礼，犯法吗？哪条法律规定不让送人棺材了？”

他站起身，大摇大摆地朝着警笛传来的方向看去，脸上依旧挂着一副无所畏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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