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给田大人介绍一下，这位便是麻贵麻将军了。”叶梦熊一边说着，一边将田声淳带了进来，向前方轻轻指去。那麻贵是个灰黑的脸，又被风沙油污浸得发亮；眼窝深邃，颧骨高挺，一副浓密虬须，站住铁塔般的身子，昂首抱拳：“在下麻贵，字崇秩。”

声淳见他态度冷漠，却不敢得罪，只是赔笑着还了礼。

“你已经禀告给魏督宪了吧？”叶梦熊叹了口长气，“其实我等也不愿逼迫他老人家，可数万精兵云集城下，朝廷又督促得紧，谁敢站出来替他说话！据我听说，阁老都准备搬出赋闲的宁远伯了。朝野上下谁不知此人的贪残，言官们已经纷纷反对，说这是拒虎进狼，养本朝的安禄山啊。若阻挡不得，他们定会把怒火撒到魏公身上，那时再卸任可就晚了！”

“若准老子出战，照样杀得他心摇胆落，哪里需要外人过来抢功！”麻贵突然砸桌咆哮，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我就不信，大明朝只有一个李成梁会打仗！”

田声淳见他们两人都是此意，心中大喜，便故作冷笑道：“可惜呀，以如今的形势看，朝廷恐怕真要那样想喽。”

“你……说什么？”麻贵猛瞪住他，双手死死抓住桌子，几乎准备掀起来了。

“别激动，别激动，”田声淳顿时慌乱起来，不敢再装腔作势，“我的意思是说，除非在短时间内给朝廷奏上一个捷报，才可堵众人的嘴。”

叶梦熊惊问：“难道你有办法劝动魏公？”

田声淳不着急回答，慢慢起身，挪步到他身侧：“何必去与他说？断绝招抚一直是您的主张，拱手让给别人立功，哪有这种道理？”

梦熊眼前一亮，连连点头：“但……魏公毕竟还是总督，也不好公然越过他下令。”

“属下另有办法。大人应该知道，城中那几个内应是我一力招揽来的，所以凡事都由我代魏公安排。何不因此设下一条奇计……”声淳捂着嘴一阵低语，随后将手向天一指，得意笑道：“如此行事，管教二位立下不世之功，又无越权之嫌！”

卓力克盘腿坐在马上，摇着鞭子，遥望一队队兵丁推动几大车木材，从城外赶回来。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正要调转马头，忽然有个长着瘢痕的老者踉踉跄跄地撞进队伍里，捶胸顿足地放声哭喊，扯住蒙古兵道：“你们竟敢拆毁神仙的殿宇！这是要遭天谴的！”

其中有能听懂的，赶忙上前阻拦：“老先生，马上要开战了，城外这些道观庙宇迟早会毁于战火，拆了来修筑城防，有什么不妥？”

卓力克看他们吵个不停，心里不耐烦，从前边叫来一个将官询问：“那是什么人？”

“他自称叫广玄，是三清观之前的道长。因我们动手拆了道观，他就一直撒泼，跟了我们一路。本来觉得碍事，想一刀砍死的，但毕竟在是别人地盘上，不知底细，难以下手。”

“宁夏这伙不成事的草贼算什么！我为他们拼死拼活，他们哪还敢埋怨！而且那人也不像个权贵，先抓起来再说！”

“是！”将官唯唯领命，上前把广玄死死制住，绑上双手，押着回大营去了。

……

金府内，金焕的病体仍不见好转。庾卫近日尽力照顾，药剂亦不曾断，可总是时好时坏，根治不得。

“换副方子吧，”

庾卫正准备熬药，却被明秋按着手臂，嘟囔道，“只折腾爹了，也不见效……”

庾卫擦擦手，站起来叹息：“这可是在药店先生那里抓的，除此之外，也无他法。”

“我看那就是个庸医！”明秋烦躁地咬着牙根，“我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给爹开的药！”

庾卫刚要开口阻止，可转念一想，又同她说：“你去一趟也好。不过言语要平和，别太激动。”

明秋点点头，动身离开了内院，到了门口，却听见外面有哭声。她急拿下门闩，开门一看，渺清跪在台阶上，手捧一个盒子，号啕大哭：“金兄！金兄！”

“您是哪位？”明秋端详半天，完全不认识。

渺清抹开泪水，整衣行礼：“贫道是代令尊的旧友广玄前来探望的。我还带了一盒瓜果相送金兄，万望容我入府。”

明秋只好将他请进来，一路引着他到金焕寝房前，与庾卫见了面，笑道：“庾长史，多日不曾拜会，神采较前更为斐然啊！麻烦您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渺清前来看望，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庾卫随即进屋告知了金焕，金焕闻言，惊愕半晌，才慢吞吞地说：“让他进来吧……记着，等会儿把门窗关紧。”

寝房内并未掌灯，只有细碎的阳光从窗棂打进来，显得一边明亮，一边幽暗。渺清的脸庞开始被阴影一点一点遮盖，终于走到床沿：“金兄，休息呢。”

金焕翻过身，眼神疲乏而狐疑：“道长真是稀客。”

“哎呀，广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您久病不愈，我自然十分揪心。”

“结果怎么样？”金焕几声苦笑，“放心了吧？我真的要死了！”

渺清的表情惊恐了一瞬，赶忙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哪、哪里的话……”

金焕撑着身子要起来，却怎么也没力气，只好作罢：“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些东西是藏不好的。”

渺清皱起眉，初时还是疑惑，但越皱越紧，渐渐扭曲成了怨怒，不禁大笑几声：“胡言乱语！你们不都藏得很深吗？尤其是你！当初与狄梦明、刘多略再度相逢时，你怎么一点情绪都没有？你不恨他们吗！”

金焕平静回答：“我从来只恨那个逼我们到绝路的东西。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一直拼命找寻着真相，哪怕不惜一切代价！我只是执念在此而已。”

“那件事的真相，知道又有什么用呢！”渺清猛然起身，左右徘徊，情绪慢慢变得失控，“我今日正要断其根源！”说着，双手就去抽木架上的宝剑——寒光闪动，已然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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