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卫把密信带回住处，此时头脑也不那么热了，察觉出一丝危险的气息。在如今的情况下，如果擅自挑动刘、哱两家火并，不止自己的性命难以保全，城内也会变为尸山血海，绝对不会导向多好的结果。但已经接受了总督的命令，若不执行，早晚要受猜疑，因此低吟徘徊，决定先去面见一下各个头领，伺探一下动静再说。

“官军那边又有什么大动作？”

刘东旸等人围坐在大厅上，心烦意乱地讨论着最新的军情；见到庾卫来了，也无心装出一副好脸色，用眼神示意他去旁边坐下。

汤万眉头紧锁：“据末将派出的探子回禀，明国对近来的战况十分不满，急切想要攻破镇城，调了麻贵前来赴援，估计几日后就能到达。”

“麻贵？”哱承恩突然惊讶喊道，“十年前，他和我爹还是同僚呢，结果没多久被弹劾免职，发往戍边……真没想到还有重逢的一天。”

诸将略感庆幸地吐了口气：“派个罪将前来征讨，足以见明朝无人可用啊。”

“不可小视，”承恩连忙说道，“这个人虽然功劳未显，但毕竟是将门之后，麾下养了许多精锐家丁，个个忠心耿耿，会为主将拼了命地厮杀，与那些无心恋战的卫所兵大不相同。”

话音落下，气氛又一次冷了下来，刘东旸看着众人都默不作声，颇不自在，勉强地笑了一声：“弟兄们有什么怕的？顺义王一定会来救援咱们的，到时候兵多将广，何愁大业不成！正因如此，更要团结一心，把目前的局势稳住。何军师，最近钱粮筹集得如何？”

何存介走到中间，禀道：“依您的命令，将士们又把庆王府搜找一通，都逼得王妃自杀了，所获的财帛仍然不足。”

“那就接着去搜刮！”刘东旸的语气开始暴躁，“城里还有许多前明官员，他们可是富得流油哇！你立刻带着兵去，挨个拷问，让他们把窝藏的银子交上来，限十日内完纳！”

“是！”何存介颔首领命，匆匆告退。

东旸本想转移开话题，不曾料又是一件糟心事，越想越气，忍不住拔刀出鞘，朝柱子上连砍数刀，方才作罢。

许朝看他怒意渐消，轻轻咳嗽：“卑职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他呆滞地望着地面：“说罢。”

“明朝不派别人，偏偏派哱老的同僚，或许是招安的意思。”

“许爷想多了吧？”

“不，还有一件事可以证明。今早，一个名叫叶得新的人自称魏总督的使者，不携随从，主动来到城门口请求谒见。我当时把他扣起来了，现关在南边的受降馆，似乎可以与他见上一面。如果官府确有招安的诚意，商量商量也没什么坏处。”

说完，许朝又觉得这话不像是自己平时的主张，连忙补充：“当然，并不是劝刘爷投降，而是借机麻痹敌军，为我们争取喘息的时间，暗地准备钱粮、修补兵甲城防，兵法上叫……瞒天过海，对吧，庾长史？”

庾卫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中却早已犯起嘀咕：‘我前脚刚离开那儿，后脚就派来一个使者，莫非是专门监督我的？’为此狐疑不安。

“看如今的情况，只能出此下策了，”刘东旸重新抬起头，“但请各位牢记：我等这是假意受抚，谁若真敢变心主降，杀无赦！”

众人听罢，纷纷起立附和；汤万却不以为然，小声埋怨了一句：“有时候，假的也能成为真的……”

“你说什么？”东旸转过头去。

汤万偷偷瞄了眼许朝，只好屈身作揖：“没事。”

“那就好。明日，要用最盛大的排场迎接官府使者，让城外的魏老贼都听到，演一出天衣无缝的好戏！”

会议结束以后，天色尚未全暗，还留有一丝夕阳斜照着半边城郭。庾卫估计宵禁还早，于是策马来到外城乡民居住之处，一路打听寻访，见这里的生活还算平静，伤员好得差不多了，街上还有孩童追奔嬉闹，心中不禁浮现几分得意。

正准备再往前走，背后忽然传过一声熟悉的呼喊：“庾长史，和我们喝酒去！”他还未转身回答，就被提住衣领，蛮横地扯进一间瓦房，里面坐着十多名心腹保丁，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踩着板凳划拳吆喝。

“庾长史，好久不见，咱们可要一醉方休啊！”保长夏通点上一盏新灯，乐呵呵地拍起他的肩膀。

庾卫捋捋衣领，面露怒色：“夏保长，哪有你这样强拉硬拽的！”

“啊呀，抱歉，”夏通连连赔笑，随后故作随意地凑到他耳边，表情立刻严肃起来，“许朝最近举动反常，您又与哱、刘走得近，突然来到这里，万一被猜疑用心，岂不麻烦。”

庾卫这才想起，外城位于南门周遭，划定防区之后，自然受许朝管辖了，因此惊出一身冷汗，问道：“许副总兵怎么了？”

夏通见一两句话解释不明白，就先招呼着众人吃好喝好，自己拿上一壶酒，带着庾卫到了隔间。

“我现在是格外怀念你管外城的日子，”夏通斟完酒，旋即灌了一整碗下肚，“自从许朝到此，我们是爹不疼、娘不爱，军饷比他的亲兵少得多，还时常征用我们的地儿……我为了手底下的弟兄们，忍也就忍了。可他现在不止是排挤了，昨日突然召见我，说他的兵被保丁殴打了，责问我为何知情不报，让我交出犯事的罪人。我看他咄咄逼人的架势，以为确有其事，结果回去一问，全无证据，去他妈的就是瞎扯！”

说着，他愤恨地拍向木桌，震得壶里酒水不停晃荡：“我看呀，这不过是他的第一步，目的是吞并我的部队！我现在若退让了，早晚会有灭顶之灾！”

他虽满腔激愤之言，但庾卫仔细一想，是有这种可能。而许朝到底要干什么呢？他双眼猛然圆瞪，隐隐隐约中，得出一个最不得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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