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将梅家所有的门都关上，严禁任何人出入！”

庾定初踏进府邸，左右指挥，手下的士兵如饿虎一般扑上前去。府上的家眷奴仆见了，慌忙四散奔逃，却被官兵们拎牲口一样拎了回来，控制在大厅周围。

定初的眼中毫无怜悯之意，命人当先开路，一路通行无阻，径直走入梅思古的寝房。他举目四顾，床间并无帷帐，榻上仅铺着一床絮被，柜子里摆放着三件简朴的衣物，除此之外，不过条几、花卉、数卷旧书而已。

定初又叫人拖出床底的箱子，仔细搜寻，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熠熠生光的东西，拽出一看，竟是昔年下发的褒诏，被他保存得一尘不染。

定初为之叹息良久，他终于相信了梅从周的辩白，这名清官是被自己冤屈杀害的。但更加悲哀的是，他还将继续推动这场冤屈，必使赶尽杀绝为止——只得做到这样，他真正的意图才有实现的可能。‘九泉之下，梅氏父子若知我此心，是否还会仇恨我？’他时常如此想着，可是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对于他现在所行走的道路，评判已没有了意义。

“禀告庾大人！各间屋子都搜查完毕，没刮出多少财物。但有几大箱子的文书，我们粗人看不懂，请大人亲往阅览。”

定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与他一齐出去。然而还没走出多远，听得近处忽有婴儿嚎哭，循声一望，见一名妇人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被军士们百般拖动，却死活不肯离开。

“你们干什么呢？”定初急问。

军士叹道：“她是梅从周的媳妇，本是该杀的犯人，非说要见您一趟，我们怎么可能答应？于是就在这里撒泼。”

定初转头看向那妇人：“你运气不错，真碰上我了。说吧，有什么事？”

那妇人目光呆滞，哭得快要喘不动气，紧抓住定初的腿：“庾大人，我知道您也是迫不得已，求您一定要保住我孩儿的性命！”

定初蹲下来，看向那个婴儿，他仍在不住地哭，蜷缩着幼小的身躯，双手发着颤抖。

“皇恩浩荡，像这么小的孩子，是不在族灭之列的。不过……”定初暗自咬了一下牙，“接下来的几天，我还要继续封锁宅邸，少则两天，多则七八天。这段时间内，如果有好心的家仆喂养他，或可勉强挺过；如果没有，一切任凭天意了。”

“您不能这样，您不能这样！”那妇人的眼神愈发惊恐，几乎要发疯了，“难道就不能略发慈悲，先将他带出府去，找一个好人家养活？”

庾定初默然无言，起身就要离开；那妇人急忙爬近几步，死死摁住他的右腿，快要将裤腿扯烂了；身边军士见状，将她强行拽走，她划破的胳膊在地面上留下了长长的血痕，不依不饶地骂道：

“庾贼！你助纣为虐、擅杀无辜，必定不得好死……”

骂声渐渐隐没，庾定初再不反顾，径直走进大厅，巡视了一遍抄出的赃物，立即吼道：“就搜出这点东西，我回去怎么给恩师交差？财产一定是被提前转移了！”

“传我命令，将梅府的家眷奴仆分别羁押，严刑拷打，务必让他们供出钱财转到了谁家！”

众军士面露惧色：“但府上人数众多，根本管不过来，这样会闹出许多人命的……”

“吩咐的就去办，我不管死多少人。”定初冷漠地瞥了他们一眼，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朝着里屋走去。

文书已经被整理好了，摆满在一张大桌子上。定初一一解开捆绳，疯狂翻动着纸张，双眼全力地盯紧上面的文字，耳边伴随着阵阵的惨叫，时而夹杂着军士的怒吼。他的额头渐渐密布起了汗珠，眼前只剩下一团团的残影，可他的动作依旧不停，大半的文书已然堆积在了脚下。

忽然，某处似乎闪过‘宁夏’两个字，他赶忙一揉眼睛，去地面上寻觅，终于看清楚了‘查宁夏巡抚近年不法之事’这一行字，再往下看，果真记着座师的名姓。他把其中的内容过目一遍，激动地将它塞入怀中，喃喃说道：“我将不再动摇了。”

……

“在此之后，他就来到宁夏作官，我这个武夫就成了他的心腹。可惜我那时没能追问更多，徒留遗憾。”狄梦明惆怅地抚着床榻，片刻抬头，对庾卫摇头苦笑，“老夫讲得太过直白，不曾隐讳，没顾及到你的感受，贤侄休怪。”

庾卫作深揖道：“无妨。我虽因景仰父亲而来，但在我得知这些事件后，已明白了他的用心。或许他的道路是彻底的错误，但他起码做出了努力，我不能弃如敝履，让他的坚持白白浪费。这才是追随父亲的真正意义。”

狄梦明笑道：“不涉事中之人，百无忌惮，说话就是有豪气。希望你能洞悉无人知晓的真相吧。”

“谨遵世叔教诲。”

说罢，庾卫正欲拜别，却又被梦明的话语挽留：“对了，我想起刘多略也来城中了。他也算个可怜人，你有时间就去见见他，转达一下老夫的问候。”

庾卫轻声答应过了，便与汤万俱出府门，看了看天空，好在时辰未晚。

“接下来，我也要和父亲一样，走出最重要的一步了。”庾卫向军府的方向远眺，心中五味杂陈。

“庾长史，新官上任，恭贺恭贺！”土文秀身穿布衣，率领手下一众亲兵，齐围在军府门口，向庾卫道喜。

“这位正是土参将。”汤万介绍说。

“前已有过一面之缘，不劳汤兄介绍，”庾卫微笑道，“只是在下一介书生，实非大才，将军何必亲身来迎？”

“这都是刘爷安排的！”土文秀大手一挥，为他让开道路，“他已在堂上摆酒置食，专候先生到来，让您风风光光地上任！不用多言，请吧！”

庾卫站在原地，愕然不已，汤万就笑嘻嘻地推搡着他，前呼后拥，将他送上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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