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爷，接下来是不是该言归正传，继续谈征兵的问题了？”哱承恩目送走了土文秀，转而盯向刘东旸。

“是啊，您刚刚还要吩咐我们呢。”许朝道。

“这……”刘东旸适才涌上的胆气已经消退了大半，此时再难下定决心，索性改变了主意：“我的意见和二位差不多，不能因为他们在谯楼那一闹，就轻易妥协。不过，土兄弟既已带回二千兵马，此事倒也不紧急了，可以从长计议。城里不是很多被我等裁汰的官吏吗？先将他们家的子弟征发起来，以此作个投石问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谨遵总兵之令！”许、哱赶忙抱拳。

“那就都退下吧。”东旸一挥手，眼神中多有几分落寞。

“吁，吁……”

土文秀望到哱府门口的那块大匾，随即勒住马匹，翻身下马。他摆正了一下头盔，就要大步走进去；可到近处一看，竟发现阶前站了五个把守的兵丁，自忖道：‘奇怪，这里怎么也派了兵来？’

他也不细想，径直上前行礼：“劳烦通禀老爷一声，就说文秀要来拜谒，有大事相商。”

那几人面面厮觑，摇头道：“哱公子有令在先，老爷病体未愈，需要静养，禁止任何人入府打扰；且老爷一心退隐，不愿干预军政大事，将军还是请回吧。”

土文秀有些烦躁：“你只要说是我来了，老爷定然会接见的。”

“没有公子的允许，恕小人难以从命。”

文秀听都不听，扳开他们的胳膊，硬生生要往里闯；吓得守卫们急忙追赶，死死地将他挡在门外。

文秀大怒，拔出明光锃亮的宝刀，大喝：“你们好生瞧瞧我的脸，本官是宁夏右参将土文秀！我跟着哱老爷出生入死了十多年，恩义如同父子，如今竟连一面都不能见，你们怎懂我的心情！”

“土将军，我们理解，可实在不能放您进去呀……”

土文秀呆怔半晌，终是将刀收回了刀鞘。他转身走了没几步，眼中忽然泛起泪光，又停下来凝望着哱府的大门，郑重地磕了个头，方才率领亲兵们离开。

一路缓行，文秀依旧沉闷感伤，众亲兵不觉忧虑，齐声问：“您是怎么了？”

“没什么，”文秀仰天慨叹，“只是替哱老爷感到不平。他兢兢业业地为朝廷征战一生，到头来竟被那些宵小弄得晚节不保，我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落入深渊！但我不甘如此，必须做点儿什么，哪怕千夫所指，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救下哱老！我早已做好这样的觉悟了。”众人听罢，纷纷落泪，咬着牙大骂承恩、东旸。

就在此时，见街那头忽然有几个僮仆跌跌撞撞地跑来，众人方才住了口，跟着文秀上前，堵住去路。

“站住，你们是何人！”文秀喝问。

那些僮仆腿脚一软，跪地哭告：“军爷饶命！我等都是狄老爷的奴才，义军突然杀到我府，说要征发壮丁守城，逼迫老爷让家中子侄应召。谁知老爷气不过，竟准备拔剑自刎了！故而我等奔逃出来，想去求总兵大人网开一面。诸位行行好，放开一条路吧！”

“真是可恶！”文秀狠狠攥起刀柄，“狄梦明好歹也是一员老将，与哱老尚有同僚之情，若逼得他死了，刘东旸他们的颜面何存！”

他旋即安抚带头的老仆：“尔等莫慌，本官可以帮忙摆平此事，不必去找刘爷了。”

老仆连声称谢，文秀也没时间同他寒暄，快马加鞭，飞一样地从他眼前闪去了。

狄府上下已经乱作一团，文秀进来时，只听见遍地哀鸿，都在喊：“老爷自尽了！”他大惊失色，大步走到内厅，见几队兵丁仍在忙着捉人，没人理会他，气得将宝刀往地上一插，‘咔’地一声将所有人都震住了。

“长、长官？”

“狄梦明现在在哪儿？带我去找他！”

文秀沿着指引，一路来到狄梦明的寝房前，见门窗紧闭，四周被叛军围得水泄不通。

“里面什么情况？”他拍了一下队长的头盔，毫不客气地问。

“刚刚狄梦明把弟兄们骂了一通，就躲进屋子里去，锁上了门。没办法，只好就让众人围着，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

“榆木脑袋！”文秀踢了他一脚，“屋内都没动静了，还在这儿傻等！再等下去，别说想通了，人也该死透了！”

那队长站稳之后，慌忙领命，叫人把门砸开，见狄梦明倒在床榻之下，衣物被鲜血染红，不省人事。文秀本以为人死了，但凑近一看，脖子上没有伤痕，只在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瞬间忧变为喜，招呼着众人：“谢天谢地，还活着！速将狄将军抬到床上！”

“那征发壮丁的事怎么办？”队长捂着被踢的那条腿，问。

文秀向他瞥一眼：“别管了，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

过了须臾，狄梦明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睛，一转头，正好与面前踱步的土文秀四目相对。

“老将军，您醒了？”土文秀微笑道。

“我儿和孙儿呢？”狄梦明一边惊恐地问，一边抓着床沿，使劲起身。

“老将军不可轻动，”文秀一手扶定他，“过我来就是为解决这桩事的，您不用怕。还是解释解释今日发生的事吧？”

“我如何解释得了？”狄梦明鼻头一酸，老泪纵横，“我平日给大明尽忠尽力，从不说任何怨言，就是为了乞求朝廷降下些许恩泽，让我这把老骨头享享清福，叫子孙后代有个好前程。可现在全毁了不说，还要让我的儿孙送死去！我悲痛难耐，想要自杀，就像他一样，总可留下一个忠烈名声；偏偏我又下不了狠心，一时只觉天旋地转，不禁撒开剑柄，就这么晕倒了。我真是活得如同笑话一般！”

“或许还是归德口那一夜的梦魇，继续在冥冥中作祟啊！”狄梦明捏着鼻梁，轻轻摇头，“我和金焕、刘多略那二人，明明都只是一心求存的可怜人，为什么总是卷入这种事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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