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眼
裴长渊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第一次用夜视仪看到蛮族大营的。
那天晚上他照例上城楼巡视,夜视仪挂在腰间,沉甸甸的,像一块铁疙瘩。苏晚词教过他怎么用,但他还没在实战中用过——苍梧关的夜哨习惯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眼睛看的时候不多,因为夜里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今晚不知怎的,把夜视仪拿了起来。
开机。绿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他把目镜凑到眼前,看向城外。
然后他的手猛地一抖。
城外不是黑的。
在夜视仪灰绿色的视野里,蛮族的大营清晰得像一幅画。帐篷、篝火、巡逻的士兵、拴着的马匹——每一件东西都有轮廓,每一个移动的身影都能被捕捉到。他甚至能看到远处山脚下有人在走动,三三两两的,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
裴长渊的手指攥紧了夜视仪。他打了十年的仗,从来没有在夜里看清过敌人的营地。以前他们只能靠火把的光和月亮的光,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猜一个大概的位置。现在,他能看清了。他能看到蛮族在东面新挖了一道壕沟,能看到他们在北面堆了好几堆枯草——可能是用来点火的,能看到西面的哨卡比昨天少了两个人。
这些信息,在白天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夜里,它们是敌人在黑暗中藏起来的秘密。
“赵铁柱。”裴长渊按下对讲机的按钮。
“将军?”赵铁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
“带两个斥候,从东面摸过去,看看蛮族在东面挖的壕沟有多深。”
“东面?夜里?将军,夜里看不见——”
“拿着夜视仪去。”
那边沉默了一瞬。“……是。”
半个时辰后,赵铁柱回来了。他爬上城墙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将军,壕沟深约六尺,宽约八尺,不是防步兵的,是防骑兵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兴奋,“夜视仪太好用了!我们摸到离他们营地不到一百步的地方,他们一点都没发现。东面不止有壕沟,还在垒土墙,看样子是想在东面再建一个营寨。”
裴长渊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再建一个营寨,说明蛮族不打算走了。他们要在这里过冬,要在苍梧关的眼皮底下扎下根来。
“撤的时候被发现了吗?”
“没有。夜视仪关掉就全黑了,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们。”
裴长渊把地图收起来,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去休息。明天一早,把夜视仪交给斥候营,让他们轮着用。每个人都要学会,每个人都要会用。”
“是。”
赵铁柱走了之后,裴长渊独自站在城墙上,把夜视仪重新举到眼前。他看着蛮族大营里那些灰绿色的帐篷和灰绿色的人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苏晚词从她的世界带来的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防弹衣能挡刀箭,对讲机能千里传音,夜视仪能在夜里看清敌人的一举一动。这些东西,放在苍梧关,是救命的神器;放在京城,是足以颠覆朝堂的利器。
刘文韬要的不只是皇位,还有苏晚词。他要的不是苏晚词这个人,是她手里的这些东西。谁能掌握这些东西,谁就能主宰这个天下。
裴长渊把夜视仪关掉,挂在腰间。他走下城墙,穿过夜色中的将军府,在东厢房门口停下来。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苏晚词还没睡。他敲了敲门。
“进来。”
裴长渊推门进去。苏晚词正坐在条案前,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拿着笔。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疲惫,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裴长渊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夜视仪放在桌上,“赵铁柱刚才用这个去探了蛮族的营地。壕沟、土墙、哨卡,看得一清二楚。蛮族一点都没发现。”
苏晚词放下笔。“有用就好。”
“不是‘有用就好’。”裴长渊看着她,“是太好用了。好用到我不放心。”
苏晚词愣了一下。“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这些东西被人知道。”裴长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刘文韬知道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
苏晚词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
裴长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郑怀远回去之后,刘文韬一定会知道。”苏晚词的声音很平静,“苍梧关凭空多出了粮食、药品、水泥,这些事瞒不住。他不会知道我具体有什么,但他知道我‘有办法’弄到东西。”
“那你怎么办?”
苏晚词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蝉翼笺。“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让这些东西落到他手里。”
“如果他抓住了你呢?”
苏晚词抬起头。“他不会抓住我。我有蝉翼笺,我能随时切回现代。刘文韬的人再快,也快不过我的意识。”
“如果他在你切回去之前,先砍了你的手呢?”
苏晚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裴长渊问过同样的问题,她也想过这个问题。蝉翼笺是戴在手腕上的,如果刘文韬先砍了她的手,蝉翼笺就没了,她也就回不去了。
“那你就帮我挡着。”苏晚词说。
裴长渊看着她。“我会的。”
苏晚词笑了笑。“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炭火盆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在呜呜地吹。苏晚词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
“裴长渊,你今天用夜视仪看到了什么?”
“蛮族的营地。壕沟、土墙、哨卡。他们要在这里过冬。”
“过冬?”苏晚词皱了皱眉,“他们的补给够吗?”
“不够。所以他们要抢。抢粮食、抢牲口、抢人。”
苏晚词的心沉了一下。苍梧关的粮食也不够,她的钱快花完了,裴长渊的清单上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卖了。如果蛮族在冬天发动大规模进攻,苍梧关撑不住。
“裴长渊,我们的粮还能撑多久?”
“省着吃,一个月。”
苏晚词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她需要在这一个月里弄到至少六十万——够买两个月的粮食。李总帮她付了九万,她的账户里还剩不到十万。加上裴长渊清单上最后几件东西——玉佩、铜镜、银盒——如果能卖出去,大概能凑到二十万。还差四十万。
四十万,她从哪里弄?
“苏晚词。”裴长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在想钱的事。”
苏晚词愣了一下。她没说话,但裴长渊看出来了。或者说,蝉翼笺把她的焦虑传过去了。
“是。”她承认了,“钱不够了。你清单上的东西卖完了,我的钱也快花完了。冬天还有好几个月,蛮族随时可能攻城,朝廷的人也在路上。”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块刻着“长渊”的玉佩。
苏晚词的瞳孔猛地一缩。“不行。”
“这不是裴家的家底。是我自己的东西。”裴长渊看着她,“十二岁上战场那年,我娘给我的。她说,戴着它,能保平安。”
“那更不能卖。”苏晚词把玉佩推回去,“你娘给你的,你留着。”
“我娘已经不在了。”裴长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在天之灵,不会怪我。因为她在天上能看到,苍梧关的人快饿死了。”
苏晚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裴长渊,你别这样。”
“哪样?”
“每次都把最重要的东西给我。先是裴家的家底,后是你自己。现在连你娘留给你的玉佩都要给我。”苏晚词擦了擦眼泪,“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苍梧关能守住,你自己什么都不重要?”
裴长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很重要。”苏晚词的声音在发抖,“苍梧关重要,六万人重要,你也很重要。我不想守住了苍梧关,却丢了你。”
裴长渊伸出手,把玉佩重新塞回怀里。然后他握住苏晚词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在发抖。
“好。”他说,“我不卖了。”
苏晚词吸了吸鼻子。“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苏晚词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蝉翼笺在手腕上温温的,像裴长渊掌心里的温度。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她在苍梧关的第一百天。她来的时候,苍梧关断粮三月,城墙上全是裂缝,城南的河滩地一片荒芜,伤兵营里每天都有死人。一百天过去了,城墙修好了,河滩地种上了庄稼,伤兵营里的死亡率降了一大半。裴长渊也不再是一个人在扛了——他有她。
“裴长渊。”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我在苍梧关的第一百天。”
裴长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百天了?”
“嗯。一百天前,我在蛮族的祭品台上,以为自己要死了。”
裴长渊的手收紧了。
“然后蝉翼笺亮了,我听到了你的声音。”苏晚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问我‘望神明垂怜’。我不是神明,但我听到了,所以我来了。”
裴长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晚词。”
“嗯。”
“你不是神明。但你是我的神明。”
苏晚词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不想哭的,她真的不想。但裴长渊用那种“你就是我的全部”的语气说“你是我的神明”,她真的忍不住。
她扑过去,抱住了他。这一次不是扑上去的那种拥抱,是很轻的、很慢的、像怕弄碎什么东西的那种拥抱。裴长渊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苏晚词。”
“嗯。”
“一百天快乐。”
苏晚词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又一下。蝉翼笺在他们两个人的手腕上同时发着光,青白色的和墨青色的交织在一起,照亮了这间破旧的东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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