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远走后的第三天，苏晚词接到了周总的电话。

“货到了。”周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苏晚词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二十天前她下了订单，付了百分之五十的订金——九万块。剩下的九万，交货的时候付清。她账户里的钱又要见底了，但苍梧关的士兵们很快就能穿上防弹衣、用上夜视仪和对讲机。

九万块，值。

“明天见。”苏晚词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然后切回了古代。

古代，苍梧关。

雪化了大半，路面变得泥泞不堪。苏晚词踩着泥水走到城南的河滩地，蹲下来查看冬小麦的情况。雪化了之后，麦苗露了出来，绿油油的，比下雪前还精神。老农说得对，雪是庄稼的被子，越厚的雪，来年的收成越好。

“姑娘，这麦子长得好！”老农蹲在她旁边，满脸褶子里都是笑，“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齐整的苗。”

苏晚词笑了笑。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功劳，是现代育种技术的功劳。她从农科院买的那些种子，抗寒、抗病、高产，放在两千年前的土地上，简直是降维打击。但她不能说这些，她只能笑着说：“天公作美。”

老农连连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种子。“姑娘，这是老汉家传的菜种，说是西域那边来的。姑娘看看能不能种？”

苏晚词接过来看了看。种子不大，黑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她不认识这是什么种子，但她可以拿到现代去查。

“我试试。”她把种子包好，塞进袖子里。

回到东厢房，苏晚词切回现代，把那几颗种子拍了照，用手机上的植物识别软件扫了一下。软件显示：胡瓜？不对。再扫。甜瓜？也不对。她试了三次，终于匹配上了——芜菁，一种古老的根茎类蔬菜，耐寒、耐储存，是古代边关的重要食物来源。

苏晚词在网上查了芜菁的种植方法，记了下来，然后切回古代，把种植方法告诉了老农。老农听完，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姑娘，这菜……能救很多人的命啊！”

苏晚词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芜菁，在现代只是一种不起眼的蔬菜，在超市里卖几块钱一斤，买的人还不多。但在苍梧关，它是能在冬天长出来的、为数不多的、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她以前从来没有觉得食物这么珍贵过。在现代，她饿了可以点外卖，不想点外卖可以去超市买菜，不想买菜可以去食堂。食物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她从来没有为吃饭发过愁。但在苍梧关，每一粒米、每一片菜叶、每一口粥，都是命。那些她在现代随手扔掉的外卖盒里的剩饭，在这里能救一个人的命。

苏晚词蹲在地头，伸手摸了摸那些绿油油的麦苗，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们要好好长。很多人等着你们活命呢。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裴长渊正在正厅里和几个将领议事。苏晚词没有进去，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

“……东面的斥候回报，蛮族在退兵。不是全部，退了大约十里的样子。”

“雪太大，他们的补给跟不上了。”

“但刘文韬的两万人还在往这边走，距离苍梧关不到三百里了。”

“三百里，以他们的速度，至少还要五天。”

五天。苏晚词在心里算了一下——周总的货明天到，她拿到之后要传送到古代，还要教裴长渊和赵铁柱怎么用。五天，应该来得及。

将领们散了之后，苏晚词推门进去。裴长渊正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她。他的肩膀比以前更宽了——不是长壮了，是甲胄里面加了她从现代传过去的防弹插板。防弹衣太重了，日常穿不现实，但打仗的时候穿，能救命。

“裴长渊。”

他转过身，看到她，眼神柔和了一些。“回来了？”

“回来了。”苏晚词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标记，“蛮族退了？”

“退了十里。”裴长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他们还在观望。如果刘文韬的人来了，蛮族可能会趁机再次攻城。”

“腹背受敌。”

“嗯。”

苏晚词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装芜菁种子的小布包。“老农给的，说是西域来的菜种。我查了一下，叫芜菁，耐寒、耐储存，能在冬天种。我已经把种植方法教给他了，他说能救很多人的命。”

裴长渊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那些黑乎乎的种子。

“苏晚词。”

“嗯。”

“你连种菜的事都管了。”

苏晚词笑了笑。“采购员嘛，什么都得管。”

裴长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苏晚词已经学会辨认的笑。“你不是采购员。”

“那我是什么？”

裴长渊没有回答。他把布包收进怀里，重新看向地图。

“明天的货，我和你一起传。”

苏晚词愣了一下。“你？”

“防弹衣、夜视仪、对讲机。这些东西，你一个人传不过来。我和你一起，用精神力共振，能传得更快、更稳。”

苏晚词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她知道裴长渊说的是对的。二十件防弹衣、十台夜视仪、二十部对讲机、五台军用望远镜、五十个急救包，加起来至少上百公斤。她一个人传，精神力撑不住。

“好。”她说，“明天下午，你等我消息。”

第二天下午，苏晚词准时到了老地方——那个城郊的旧仓库。

周总已经到了，身后停着一辆黑色厢式货车。车门打开，里面是几个大号的军用帆布袋。苏晚词走过去，拉开一个袋子，看到里面整齐叠放的防弹衣。

“防弹衣，四级防护，能挡步枪弹。”周总站在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夜视仪是三代管的，夜间的有效距离三百米。对讲机是军用加密频段，有效距离十公里。望远镜是军用级别的，带测距功能。急救包是北约标准的，里面有什么你自己看。”

苏晚词一件一件地检查。防弹衣很重，一件至少有七八斤。夜视仪也很重，挂在脖子上会坠得慌。但对讲机比她想的小，只有巴掌大，上面有几个按钮，标着英文。

“这些怎么用？”苏晚词问。

周总看了她一眼。“你不会用，就敢买？”

“我的朋友会用。”

周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她。“说明书在里面。英文的，自己翻译。”

苏晚词接过U盘，塞进口袋。“尾款九万，我转给你。”

“不用。李总帮你付了。”

苏晚词愣住了。“李总？”

“他说，算他投资你的。”周总拉上车门，“走了。”

货车开走了。苏晚词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那个U盘，脑子里嗡嗡的。李总帮她付了九万块。九万块，不是小数目。他说“算他投资你的”——投资什么？她的古董生意？她这个人？还是她背后的“渠道”？苏晚词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欠李总一个人情。这个人情迟早要还。

她甩了甩头，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物资上。

先把东西传到古代再说。

苏晚词切回古代。东厢房里，裴长渊已经等在条案前了。他的手指按在蝉翼笺上，墨青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

“开始？”他问。

“开始。”

苏晚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粗糙得像砂纸。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蝉翼笺的光芒猛地亮了起来——青白色的和墨青色的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苏晚词集中意念，把现代那边仓库里的物资一批一批地拉过来。

第一批：防弹衣，五件。

蝉翼笺猛地一烫，五件防弹衣凭空出现在东厢房的地面上。裴长渊的身体晃了一下——传送对精神力的消耗比他预想的更大。苏晚词握紧他的手，把自己的精神力渡了一些过去。

“还行吗？”她问。

“继续。”

第二批：防弹衣，五件。第三批：防弹衣，五件。第四批：防弹衣，五件。二十件防弹衣，整整齐齐地码在东厢房的地面上，像一堆灰黑色的砖块。

第五批：夜视仪，五台。第六批：夜视仪，五台。十台夜视仪，摞在条案上，墨绿色的机身，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第七批：对讲机，十部。第八批：对讲机，十部。二十部对讲机，巴掌大，每一个都配了一个充电底座和一个耳麦。

第九批：望远镜，五台。第十批：急救包，五十个。

全部传完的时候，苏晚词的脑子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样，又空又疼。裴长渊的脸色也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

“都到了。”苏晚词松开他的手，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裴长渊扶住她，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休息。”

“你也休息。”苏晚词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蝉翼笺在她手腕上烫得像要烧起来，但她顾不上疼。

“这些东西……”裴长渊蹲下来，拿起一件防弹衣，翻来覆去地看。防弹衣是黑色的，很重，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他用手捏了捏，硬邦邦的，像一块铁板。

“防弹衣，能挡箭。”苏晚词说，“你把这块板子插在甲胄里面，箭射不穿。”

裴长渊把防弹衣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下来。“这个，能用多久？”

“保质期五年。”苏晚词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五年之内都能用。五年之后不好说。”

裴长渊点了点头，又拿起夜视仪。这东西比防弹衣还沉，墨绿色的机身，前面有一个圆形的镜头，后面有一个目镜。苏晚词教他怎么用——“把这个开关推到ON，然后把目镜凑到眼睛上，按这个按钮调焦。”

裴长渊照做了。他把夜视仪凑到眼前，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黑夜。东厢房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透过夜视仪，那些杂物变得清晰可见——灰绿色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能看见了。”裴长渊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夜里也能看见。”

“夜里能看见，但距离有限，三百米以内。”苏晚词把夜视仪从他手里拿过来，关掉，放在桌上，“这个东西费电，也就是费能量。我那边有充电器，用完了我给你充。”

裴长渊又拿起对讲机。这东西比夜视仪小得多，巴掌大，上面有几个按钮。苏晚词按下电源键，对讲机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亮起了绿灯。

“这个是用来说话的。你一部，赵铁柱一部，两个人都按下这个键，就能隔着很远说话。”苏晚词指了指对讲机侧面的一个按钮，“按着说，说完松开。”

裴长渊按下按钮，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赵铁柱。”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是赵铁柱的声音：“将军？”声音是从院子里传进来的，不是从对讲机里——赵铁柱本人就站在院子里。

苏晚词笑了。“你得给赵铁柱一部，才能跟他说话。”

裴长渊把对讲机关掉，放在桌上。他看了一圈满屋子的东西，又看了看苏晚词。

“这些东西，在你那边要多少钱？”

苏晚词犹豫了一下。“不少。”

“具体多少？”

“……九万。”

裴长渊不知道“九万”在现代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苏晚词说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他知道，九万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个钱，我会还你。”他说。

“你怎么还？”苏晚词问，“你打仗又不发工资。”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打赢了，就有俸禄了。”

苏晚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你打赢了，用俸禄还我。”

裴长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但他的眼神替他说了。

窗外，苍梧关的夜风还在刮。但东厢房里很暖，炭火盆烧得正旺，两个人的心跳通过蝉翼笺连在一起。

苏晚词靠坐在椅背上，看着裴长渊蹲在地上研究那些防弹衣和夜视仪。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头微蹙，嘴唇抿着，手指在那些陌生的东西上轻轻摸索，像在触摸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些东西是现代科技的结晶，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电路、每一块芯片，都是两千年后的智慧凝聚而成的。裴长渊不理解它们的工作原理，但他信任她。她给他的东西，他都信。

苏晚词忽然觉得，这种信任比防弹衣更重，比夜视仪更亮，比对讲机能传得更远。

“裴长渊。”

“嗯。”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分？”

裴长渊想了想。“防弹衣给斥候和将领。夜视仪给夜哨。对讲机给各营主将。望远镜给赵铁柱几个。急救包每个营分几个。”

苏晚词点了点头。和她想的基本一样。

“明天我教你们用。”

“好。”

苏晚词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来。裴长渊站起来，从木榻上拿了一条薄被，披在她肩上。

“回你那边睡。”

“你呢？”

“我去城墙上看看。”

苏晚词握住他的手。“你今晚别去了。刘文韬的人还要好几天才到，蛮族也退了，你休息一晚。”

裴长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好。”

苏晚词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蝉翼笺的温度缓缓降了下来，变成了稳定的、温热的暖光。像心跳。她的和裴长渊的，已经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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