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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一场雪


苍梧关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半个月。

苏晚词是被冻醒的。古代这具身体蜷缩在木榻上,薄被下面只铺了一层稻草,冷气从地面渗上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里。她睁开眼,看到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很多——不是太阳,是雪地反射的光。

她坐起来,披上那件旧羊皮袄,推开窗。

整个苍梧关被一层薄雪覆盖了。城墙、屋顶、街道、远处的河滩地,全白了。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冷到呼吸的时候鼻腔会疼。

苏晚词趴在窗沿上看了好一会儿。她在现代长大,小时候只在电视里见过雪。后来去北方上大学,才真正见识过什么叫“漫天大雪”。但苍梧关的雪不一样——这里的雪不是白的,是灰白色的,因为空气中永远有灰尘和烽烟的痕迹。雪落下来的时候,不是轻盈的、欢快的,而是沉重的、沉默的,像上天在给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盖一层薄薄的被子。

“看够了?”

苏晚词转过头。裴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窗外,披着那件深蓝色的披风,肩上落了一层雪。他的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上冒着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

“你怎么起这么早?”苏晚词问。

“雪天蛮族不会攻城,但斥候还是要派。”裴长渊把粥从窗口递进来,“喝了,暖一暖。”

苏晚词接过碗,粥是稠的,加了白菜叶子,还有几粒盐。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

“裴长渊。”

“嗯。”

“你说雪天蛮族不会攻城,那他们会做什么?”

“猫冬。”裴长渊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的雪,“他们的营地在山脚下,冬天风大雪厚,补给跟不上。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在冬天打仗。”

苏晚词松了一口气。不打仗就好。她可以趁这个冬天把粮食储备再翻一倍,把城墙再加固一轮,把药品库存再补一批。

“但朝廷不会猫冬。”裴长渊的下一句话把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朝廷?”

“郑怀远回去之后,弹劾我的折子更多了。兵部的刘文韬已经在调兵了——不是调来帮苍梧关守城,是调来‘平叛’。”

苏晚词的手指攥紧了碗沿。平叛。朝廷已经把裴长渊抗旨的行为定性为“叛”了。接下来就是派兵、围剿、诛九族。裴长渊没有九族可诛,但他有苍梧关六万人。

“有多少人?”苏晚词问。

“探子报,刘文韬从附近三个州府抽调了大约两万人,正在向苍梧关方向移动。”

两万。苍梧关能战的人不到四万,但其中一半是饿了三月的残兵,另一半是老弱妇孺。真打起来,别说四万,连两万都凑不齐。

“两万人,你打得过吗?”苏晚词问。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打得过。但不能打。”

苏晚词明白他的意思。打得过,但一旦打了,就是真正的zao反。到时候朝廷就不是派两万人了,而是十万人、二十万人,把苍梧关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裴长渊,你有退路吗?”

裴长渊看着远处的雪。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苍梧关的城墙在风雪中像一个孤零零的墓碑。

“没有。”他说,“但你有。”

苏晚词愣了一下。

“如果朝廷的兵来了,苍梧关守不住了,你就走。”裴长渊转过头看着她,“回到你那边去,不要再回来了。”

苏晚词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

“我听到了。”苏晚词打断他,“我问你,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裴长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长渊,我来苍梧关不是来旅游的。你求救了,我来了。你让我走我就走?那我算什么?”苏晚词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苏晚词——”

“你闭嘴。”苏晚词把粥碗放在窗台上,双手撑在窗框上,探出半个身子,和裴长渊面对面,“我告诉你,我不会走的。不管朝廷来多少人,不管苍梧关守不守得住,我不会走的。你听清楚了没有?”

裴长渊看着她。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的眼睛红了,但眼神很凶,凶得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听清楚了。”裴长渊说。

“那你再说一遍‘我有退路’试试。”

“……不说了。”

苏晚词哼了一声,缩回屋子里,把粥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碗塞回裴长渊手里,啪的一声关上了窗。

裴长渊站在窗外,手里端着空碗,肩上落满了雪。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苏晚词已经学会辨认的笑。

“苏晚词。”

“又干吗?”窗后的声音闷闷的。

“粥好喝吗?”

“……好喝。”

裴长渊端着空碗,踩着雪走了。苏晚词靠在窗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跳快得不像话。蝉翼笺在手腕上烫得发红,但她没有低头看——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当天下午,苏晚词切回现代,做了一件她早就该做的事——找律师。

她通过林小禾的推荐,联系了一家专门做文物法律事务的律所。律师姓程,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苏晚词把自己面临的问题一五一十地说了——当然,隐去了蝉翼笺和古代的部分。

“程律师,我需要一个合法的来源说明。我不想每次卖东西都被人问‘这东西哪来的’。”

程律师翻了翻她带来的鉴定报告和传承声明,思考了一会儿。

“苏小姐,您的情况不算特殊。很多民间藏家都有类似的问题——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拿不出完整的传承记录。”他推了推眼镜,“解决办法有几个。第一,做一份详细的家族传承谱系,越详细越好,能追溯到三代以上最好。第二,找三个以上有资质的专家出具鉴定意见,证明东西的真伪和价值。第三,尽量走拍卖行,因为拍卖行有专业的法务团队帮你做合规审核。”

苏晚词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程律师,还有一件事。如果有人想抢我的东西,或者想把我抓走,我该怎么办?”

程律师看了她一眼。“苏小姐,您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没有。就是问问。”

程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有人威胁您的人身安全或者财产安全,您应该第一时间报警。同时,保留所有相关证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通话录音等等。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帮您出具律师函或者向法院申请禁令。”

苏晚词点了点头。她没有告诉程律师,她问这个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裴长渊。如果有人要抓裴长渊,她在现代的法律手段帮不上任何忙。但她需要一个后手。

从律所出来,苏晚词站在路边,切回了古代。东厢房里,裴长渊正坐在条案前,手里拿着那份清单,在核对他还没有给出的东西。苏晚词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裴长渊低头看了看。纸上写的是现代汉字,他不认识。

“这是什么?”

“律师的联系方式。”苏晚词说,“我那边的。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让赵铁柱带着这个东西,去找一个叫程律师的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裴长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你会出什么事?”

“不会出什么事。就是以防万一。”

裴长渊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苏晚词。”

“嗯。”

“你那边的事,我不懂。但你总说‘以防万一’,说明你那边也不安全。”

苏晚词张了张嘴,想说“安全”,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的世界确实不安全——方爷盯上了她,银行怀疑她洗钱,方爷的话一直提醒着她“迟早有人会来查你”。她在两个世界之间行走,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

“不太安全。”苏晚词承认了,“但我能应付。”

裴长渊看着她。“你需要帮忙吗?”

苏晚词愣了一下。“你怎么帮我?你连我那边的字都不认识。”

“我不认识,但赵铁柱认识。他以前在边贸互市上跟西域商人打过交道,学过好几种文字。你的字虽然不认识,但可以学。”

苏晚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裴长渊要赵铁柱学现代汉字,就为了帮她处理现代的事。

“裴长渊,你不怕我连累你吗?”

“不怕。”裴长渊说,“你连累我,我连累你。扯平了。”

苏晚词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蝉翼笺。它在微微发烫,像裴长渊看她时的眼神。

窗外,雪停了。苍梧关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炊烟从伙房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缓缓散开。冬天的第一场雪,没有带来死亡,带来了安静。但苏晚词知道,这份安静不会持续太久。蛮族在等雪停,朝廷在等开春,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机。

她也等。但她在等的不是时机,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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