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竹林闻旧名
“张守义?”
简简单单三字落下,竹屋前刹那死寂。
方才还温声笑语的布衣老翁身躯猛地一震,脸上笑意瞬间僵住,手中拿捏的酒瓢微微一抖,几滴清酒洒落在青石台上。
他双眼猛然睁大,浑浊眼底翻涌出极致的错愕与震颤,死死凝望着眼前白衣青年。
围坐一众酿酒学徒见状,皆是茫然不解,不知自家老先生为何听见一个名字,竟失态至此。
老翁久久才稳住颤抖的呼吸,踉跄上前两步,声音沙哑发颤,难以置信地开口:
“公子……您怎会知晓此名?”
常生神色淡然,静静看着他:“六十年前,田家村里正名为张守义,我与他有些缘分!”
老翁闻言,身躯又是剧烈一颤,眼眶骤然泛红。
“那是……是我伯父的名讳!”
他声音陡然哽咽,胸中翻涌六十年传闻旧事,心绪激荡难平。
“我伯父张守义,六十年为田家村里正!”
“那年全县大旱、叛军死起,是一位入世白衣仙长消弭灾劫,救了全村性命!”
说到此处,老翁猛然抬头,再度凝视常生那张不见岁月痕迹的清俊眉眼,尘封一辈子的记忆轰然炸开。
“我年少时在县衙当差,恰逢乱世叛军四起,我被乱军困于深山绝境,无路可逃,本以为必死无疑。”
“可就在那日,天地煞气崩散、叛军莫名溃败、大乱顷刻消解,我才得以捡回一条残命,拼死逃归乡里!”
“回乡之后,我伯父才与我细说始末,我才得知,是一位无名白衣仙长,覆灭妖煞、破尽大阵、荡平乱世祸根!”
老翁越说越激动,苍老身躯微微发抖,猛然退后一步,躬身深深一揖,礼数恭敬至极。
“我伯父一生感念仙恩,日日念叨白衣仙长,叮嘱我等后辈永世不可忘本!”
“六十年了……整整六十年了!晚辈今日,终于得见真容!”
一众学徒轰然震惊,纷纷起身瞠目结舌,看向常生的目光彻底变了味道。
眼前这位气质绝尘、温润清淡的异乡公子,竟然是传说中拯救青溪地界、覆灭煞劫的在世仙人!
常生立在竹风酒香之中,白衣轻扬,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原来如此。
他方才只觉眉眼眼熟,是因为眼前老翁眉宇间,依稀带着几分当年张守义的质朴轮廓。
当年他破妖道、散煞气,不止救了一城百姓,也无意间冲溃乱世叛军,救了无数远方绝境之人。
只是那些人,他从未见过,也无从知晓。
“难怪见你似有几分亲切!”常生轻声轻叹,“原来是守义后人。”
那位步履蹒跚的里正,常生记得清楚。
老翁直起身,泪眼婆娑,恳切道:
“伯父临终前再三嘱托,仙长不留名、不纳香火、不居功德,却是我青溪万世恩人!我这一生酿酒、行善、收徒传艺,不求富贵,只求守一份本心,不负当年仙长渡世之恩!”
“周家后辈忘本奢靡,借仙名谋私利,可我张家,世代不敢忘!”
常生听闻,心底那一缕六十年人间冷暖的怅然,悄然散去大半。
人间纵然万变,赤诚终究未绝。
他抬手,轻轻拿起案上那盏杏花酒,眸光温和。
“你伯父当年守村护邻,心存大义。”
“你乱世求生,归乡守善,传承恩德。”
“这一杯酒,该我敬你们张家。”
晚风穿竹,簌簌清响。
甲子岁月流转,人间浮沉几度。
有人忘恩负义,有人岁岁怀恩。
万古长生孤寂,唯独这人间一点赤诚,最是动人。
常生指尖轻抬,陶杯微倾,浅酌一口杏花酒。
酒液入喉清润绵软,全无俗世烈酒的灼烈呛人。
这酒初尝是清泉浸花的清甜,余味裹挟着竹露山风的淡香,温温柔柔漫过舌尖,顺着喉腹淌落,化开一缕绵长暖意。
他历经万古岁月,阅尽山河枯荣、人世起落,也曾见过世间万千佳酿,却从未品过这般纯粹干净的滋味。
六十年前青溪大旱,全境枯寂,百姓树皮果腹、滴水珍贵,何来闲情酿酒酌饮?
彼时人间只剩疾苦萧瑟,满眼皆是求生艰难。
如今一口薄酒入怀,清甜醇香萦绕四肢百骸。
常生心绪也起了一丝变化。
他尝的不止是佳酿,更是这甲子太平、人间新生的安稳光景。
一缕温润酒气缓缓入心,驱散了方才沿街所见人心凉薄的淡淡怅然。
常生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清冷淡漠的眉眼,褪去了几分自万古保留的疏远,多了一丝人间暖意。
原来盛世人间,不止逐利浮躁、人心易变,亦有赤诚长存、烟火温柔。
“好酒。”
他轻声赞叹,语气是发自本心的愉悦。
半生沉眠,岁岁孤行。
他守着漫长孤寂,见证无数离别荒芜,早已看淡世间浮华。
可此刻一杯浅酒,一缕赤诚人心,便让悠悠万古的疲惫,悄然消解大半。
老翁见仙长面露悦色,心中大石落地,连忙笑着上前,语气恳切:
“此酒采春日杏花、引山间清泉,经六十余道工序慢酿而成,不求烈味,只求清和安神。若仙长喜爱,老朽稍后便取一坛封存完好的新酒,赠予仙长随身带着。”
常生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竹屋外层层青山、袅袅炊烟,心绪舒展。
甲子一梦,人间换新
纵然世事多有缺憾,可这般山河安稳、人心赤诚、烟火温柔,倒也不负他当年舍缘渡世、耗尽心血换来这一域太平。
竹风徐徐,卷着淡淡酒香漫绕周身,常生端着陶杯,又慢饮一口。
绵长清醇的滋味久久不散,胸腔间暖意融融,连日来观阅人心凉薄的郁结,尽数消融在这一抹温柔酒香里。
他长生岁岁,惯于孤冷,山河枯荣、人世聚散皆是寻常,早已极少有事物能牵动心绪。
可今日一杯寻常农家杏花酒,一份隔代未改的赤诚恩情,却让他万古孤寂的道心,生出几分真切的松弛与欢愉。
“乱世存身,盛世守善,你张家一脉,殊为难得。”
常生轻声开口。
老翁闻言连忙躬身,满脸恭谨:“皆是仙长赐下太平,我辈方能安稳度日,守心向善不过是本分。”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入竹屋,不多时,抱着一方封口严实的陶坛走出。
坛身素净,封泥完好,隐隐透出醇厚酒香,是经年封存的佳酿。
“这坛酒封存整整十载,集十载春日杏花清泉之韵,最是清和纯粹,还请仙长收下。”
老翁双手捧坛,恭敬奉上,不敢有半分轻慢。
常生抬手轻接,陶坛微凉,入手温润。
他不曾推辞,微微颔首:“心诚之物,我便收下。”
话音落,他指尖一缕极淡的长生清气悄然渡入老翁周身,无声无息,不入耳目。
这缕清气无其他神通,只温养体魄、涤除杂病,护他晚年安康、岁岁平顺。
老翁只觉周身骤然暖融,疲惫尽消,通体舒畅,却不知是仙泽加身,只当是心境舒展所致,心底愈发敬畏虔诚。
一旁一众学徒静静伫立,无人敢妄动,看向常生的目光满是尊崇。
他们今日方才知晓,自己日日修习的酿酒本心,竟是源自一场旷世仙恩、一段沧桑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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