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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旧行车记录仪,完整死亡录像


城北老居民区的夜晚安静得不正常。才晚上八点多,沿街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剩下一家便利店和一家棋牌室还亮着灯,棋牌室里搓麻将的声音隔着卷帘门传出来,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李雪的家在小区最里面那栋六层板楼的四楼,徐逸凡站在楼下往上望,她家的客厅窗户拉着窗帘,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是那种节能灯特有的冷白色。

孟哲比他早到了二十分钟,靠在单元门口的防盗门上抽着烟等他。看到徐逸凡从巷口走过来,孟哲把烟掐灭,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之间。

“你让我查的旧行车记录仪——找到了。”孟哲说,“当年公交公司给17路装监控的时候,车载系统是双路存储,一路存车内监控,一路存车头行车记录。王建国案的卷宗里只附了车内监控的光盘,行车记录那路当时被认为没有刑侦价值就没有随卷移交,一直存在公交公司技术科的旧服务器里。老严今天下午翻了一下午才翻出来,导成了视频文件发给我。”

徐逸凡接过信封,里面装着一个U盘和一张老严手写的便条。便条上写着:“行车记录视频全长47分钟,覆盖王建国上车至急救人员到场全过程。前排视角,能看到上下车乘客的正脸。那个跟你描述的‘年轻男人’——我看到了。”便条末尾的“我看到了”四个字笔画格外用力,圆珠笔几乎把纸戳破。

“你看过了?”徐逸凡问。

孟哲点了点头,嘴角抿成一条线。“看了三遍。那个年轻男人不是别人。你在档案室里对着车载录像读他的口型,读出来的短句是‘你不配’或者‘你女儿’——你读错了。他说的是‘我妈叫苏婉’。”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这一刻忽然灭了。黑暗中徐逸凡一动不动地站着,手里握着那个U盘,指尖压在金属接口的锋利边缘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他没有说话,在沉默中抬手拍了一下墙壁,声控灯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和平时审讯嫌疑人时一样平稳。

“上楼。”他说。

李雪家的客厅不大,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米黄色地砖配深棕色木踢脚线,沙发是那种老式带贵妃榻的布艺沙发,扶手上铺着手工钩针的白色蕾丝巾。客厅最显眼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李雪比现在年轻许多,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甜。但结婚照正下方的电视柜上却摆着一台正在循环播放录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婚礼视频,而是一段黑白的行车记录画面。李雪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她丈夫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遥控器,遥控器在他掌心里已经被攥出了轻微的塑料变形声。

“徐先生。”李雪站起来,声音很轻很稳,但嘴唇在微微发颤,“你们让我看的这个视频——那个年轻人,他是不是——”

“先看完。”徐逸凡把U盘插进她家的电视,画面切换到更大的屏幕上。孟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把身体倚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电视屏幕上。

行车记录仪的画面比车内监控清晰得多。摄像头安装在公交车前挡风玻璃上方,视角覆盖了前门上下车区域和车前大约二十米的道路范围,时间是2014年3月17日下午14:47。17路车从始发站驶出,前三站上下车的乘客都很正常——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两个背书包的中学生,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14:52,第四站,王建国上车。他的身形在行车记录画面里比车内监控更清楚:他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重心明显偏向右腿,左腿膝盖微微弯曲不敢承重,左手拄着龙头拐杖,右手扶着站台上的不锈钢栏杆。公交车进站停稳,他收了拐杖,用拐杖尖点着地面探路,一步一步挪到前门,左手抓住车门扶手,右手把拐杖先送上车,然后借力把自己拉上去。整个上车过程用了将近二十秒。

14:58,第五站。一个穿深色外套、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上车。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他的正脸——不是完整的正脸,他在上车刷卡时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在他抬起右手刷卡的那一瞬间,手腕翻转的角度让帽檐翘起了半寸,露出了额头、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徐逸凡按下暂停键,把画面放大。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条的走向,和他在老照片上看过的母亲年轻时穿白衬衫那张脸的骨骼结构有七成相似。那七成相似集中在眉眼区域——眉弓的走势和眼窝的深度,那是遗传特征最稳定的区域。

他按下播放键,画面继续。

年轻男人上车后没有坐下,站在车厢中部扶着吊环。行车记录仪虽然主要拍摄车外,但车厢前部的乘客活动在后视镜和挡风玻璃反光里能看到一部分。在后视镜的倒影中,能隐约看到年轻男人松开了吊环,转身朝车厢后排走去。然后是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后排区域对峙——一个拄着拐杖的佝偻身形,一个站得笔直的年轻身形。对峙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年轻身形忽然做了一个明显的伸手动作——他去抓拐杖。佝偻身形往回拽,两个人在过道里僵持了几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喊了一声,嘴型是“别在车上闹”。年轻身形松手,后退,转身大步朝前门走来。

前门打开。他站在前门踏板位置,回头朝车厢后排喊了一句话。行车记录仪的音频采样率很低,风噪和引擎噪音几乎覆盖了所有人声,但这一句话喊得太用力、太清晰,像一把刀子从所有噪音中间直直地捅了过去——

“我妈叫苏婉!你害死了她!你不配活着!”

王建国的脸在后视镜倒影里塌了下去。不是比喻,是真的塌了——他整个面部的肌肉群在一瞬间同时失去了张力,眉弓垮了,颧骨上的皮肤垂下来,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气音。然后年轻男人跳下车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站台后面。

王建国在座位上弯下腰,右手捂着胸口,左手还搭在拐杖龙头上。行车记录仪继续运行了十分钟,车厢里有人发现了他的异样,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有人拿出了手机但不是打120而是对着他拍照。那个穿白衬衫的孕妇——不对,这段画面里没有孕妇,那是王建国死前执念闪回把1996年和2014年的影像混在了一起。真实情况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女人从后排挤过来,翻开他的眼皮,开始做胸外按压。她在按压的过程中一直在喊什么,行车记录仪录下了她喊话的尾音——“叫救护车!你们谁叫一下救护车!”车厢里没有人动。那两个拍视频的年轻人把手机举得更高了。

徐逸凡按下暂停。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那个年轻人姓徐。”他对着屏幕说,语气和陈述物证编号时一样客观,“他是苏婉的儿子。苏婉在1996年12月4日乘坐王建国驾驶的17路公交车坠河身亡。这个年轻人应该是苏婉在坠河之前就已经生下的孩子——也就是我母亲在怀孕之前可能还有过另一个孩子。或者更准确地说,苏婉在怀我之前,曾经有过一次生育。”他停顿了一下,在脑子里把所有时间线重新排列了一遍,“我母亲1996年怀着我,1997年生下我。但1996年12月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上车坠河。如果她在坠河时溺水身亡,我不可能出生。除非——她没有死在河里。她从河里被捞上来之后,被组织带回了青山巷37号,在地下室里维持了三个月的生命体征,在这三个月里生下了我,然后她的身体才彻底衰竭。她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1997年春天车祸,其实是产后死亡。”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已经拼了很久,现在只不过是在一个公开场合第一次用语言整理出来。徐逸凡的声音始终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调查报告,但站在门口的孟哲看到他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而李雪的反应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视屏幕前面,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个年轻男人定格在画面上的侧脸上。这个动作过分轻柔了,不像是在指认证据,更像是在触碰某个失散多年的亲人的照片。她的嘴唇翕动着张开,发出的声音极轻,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经过漫长的跋涉才抵达舌尖。

“他不是苏婉的另一个孩子。他是你。”

李雪说。她转过身面对徐逸凡,眼睛里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惊讶,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刑侦审讯中的微表情分析来归类的情绪。那种光更像是认出了某个人,某个在她记忆里住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名字的脸。

“我认识这双眼睛。”她说,“小时候在青山巷,有个男孩比我大几岁,不太爱说话,总是蹲在老槐树下面看蚂蚁搬家。他跟我说他妈妈姓苏,是一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能让人心里不疼。他说他爸爸不喜欢他去找妈妈,把他寄养在青山巷一个阿婆家,每个月来看他一次。后来有一天,他说他妈妈要生小弟弟了,他要去医院看妈妈。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后来问过大人,大人说他妈妈死了,他也被人接走了。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孟哲在门口问。

“徐逸凡。”李雪指着电视屏幕上那个被定格的年轻男人,指尖在液晶面板上压出了一圈细小的波纹,“他就是你。十年前你找到王建国,在他面前说出了你妈妈的名字。你自己不记得了。”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徐逸凡站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十年前那个站在公交车前门踏板上回头怒吼的年轻男人。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确实有着七成以上的骨骼相似度。他不是苏婉的另一个孩子。他就是他自己。他今年不是二十六岁——他今年三十六岁。母亲1996年怀的不是他,是他的弟弟或妹妹,那个胎儿和她一起死在了青山河底。他本人在1996年已经出生了,四岁左右,被父亲寄养在青山巷陈桂兰家,由阿婆照看。母亲死后他被送走了,这段童年记忆被抹除或压抑了,然后他长大后读了警校,做了刑侦侧写师,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能看见亡魂的残影——不是因为母亲在死前馈赠了眼睛给他,而是因为他的眼睛从一开始就是暗夜组织制造的奇物,在他出生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就已经被植入了某种东西,而母亲在发现这一点之后,才决定去报警。

他是母亲去报警的原因。不是抽象的责任感,不是专业伦理的驱使,不是为了保护那些素不相识的潜在受害者。她发现组织在她亲生儿子身上做了实验。她抱着四岁的他在怀里,看着他那双在暗处会微微发亮、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的眼睛,做了任何一个母亲都会做的事。

“我十年前去找过王建国。”徐逸凡重复了一遍李雪的话,像是在确认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的声音依然很稳,但孟哲注意到他把遥控器放下时,遥控器在电视柜上轻轻磕了两下——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幅度极小,控制得很好,但逃不过一个干了十年刑侦的人的观察力。

“然后你找到了他,你在他面前喊出了你妈妈的名字,你质问他为什么害死她。你说完之后下车了,他不知道你是苏婉的儿子,但他在你说出‘苏婉’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就变了——不是因为你威胁到了他的安全,是因为他认出了你的眼睛。”李雪说,她好像在复述一个自己亲眼见过的场景,但她的语气又是那么的笃定,笃定到不像是猜测,“我在那辆车上的。”

徐逸凡抬起眼睛看她。

“2014年3月17日下午三点,我在那辆17路上。”李雪退回沙发边坐下,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但手指在互相摩挲,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是车上的乘客之一。我就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你上车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脸,但你戴着帽子我没认出来。你下车之后我本来想站起来跟你说句话——因为你说的‘苏婉’我听阿婆提过,阿婆说过苏医生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我没有站起来。我看到那个老人捂着胸口倒在座位上的时候也没有站起来。我当时想的是——有人已经在给他做心肺复苏了,我凑过去也帮不上忙,我打了120就够了。我打了吗?我忘了。我可能按了拨号键但没接通。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抬起眼睛看徐逸凡。她的眼眶是干的,但眼眶里的东西比眼泪更重,重到把她的声带压得变了调。“因为我也在躲。我在躲我自己的愧疚。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在青山巷住的时候,阿婆家隔壁有两个经常一起玩的小女孩,一个叫李雪,一个叫林小雨。林小雨出事那天,我也在。我们三个人在青山河边玩。林小雨踩到了滑石,掉进了河里。她伸着手抓我,我抓住了她的手,但是我没拉住。她的手在我手心里滑出去了。”

李雪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低头看着那道从虎口横穿到无名指下方的浅白色旧疤痕。“她的手从我手里滑出去的时候指甲划的。我当时如果在岸上多趴一秒,再伸手够一次,说不定就能把她拉回来。但我没有。我看着她沉下去,然后我转身跑了。二十六年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句话。连我丈夫都没说过。”

她丈夫坐在她旁边,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他显然已经在过去几天里听她说过这些了,他的沉默不是不知情,而是知情后选择了陪她一起承受。徐逸凡看着李雪右手掌心那道旧疤,脑子里同时拼上了第五案的核心拼图——林小雨的骸骨埋在填平河道上的房子地基下,李雪在看房当天莫名被这栋房子吸引,不是因为房子本身有什么奇物在召唤她,而是因为她的背叛就埋在下面。她的执念不需要拐杖来放大,不需要精油来催化。她在看房那天走进客厅,脚踩在那块地板上的时候,脚底传来的温度和湿度都和别处不一样——那块地板下面三米就是林小雨的遗骨,骸骨戴着半块玉佩,另一半在李雪的脖子上挂了二十六年。

“我不是来审判你的。”徐逸凡说,这句话他已经对林晚说过,对张磊说过,对陈曦说过。每一次说的时候都意味着他接下来要告诉对方一件更难承受的事,“但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在你家的客厅地板上,在你觉得温度不一样的那个位置,我们会钻孔取样。如果地下真的有遗骸,你的房子会成为第五案的案发现场。你本人会是第五案的关键证人。”

李雪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节能灯忽然闪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一抖,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我同意。”她说,“二十六年了,也该把她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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