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棺中秘藏,玻璃珠指纹
林晚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底座,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一个做错事被罚跪的孩子。她把那枚硬币交出来之后就没有再说话,眼睛盯着茶几上两枚并排躺着的1996年一元硬币,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徐逸凡没有逼她继续交代。他花了二十分钟把林晚断断续续的供述整理成一份完整的笔录草稿,递给她过目。林晚接过去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字迹抖得厉害,“晚”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远,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徐逸凡把笔录收进挎包,“第一,你自己去派出所说明情况,偷换亲属财物属于自诉案件,你奶奶已经去世,没有自诉人,刑事责任可以免除,但民事上你必须归还变卖所得。第二——”
“我没有变卖。”林晚忽然打断他,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念珠还在我手里。”
徐逸凡停下动作看她。
“刚才我说卖给古玩商,是骗你的。”林晚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和她的衰老面容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错位的悲凉感,“我不敢卖。我找人估过价,那串珠子如果是真翡翠,至少值八十到一百万。但我不敢出手,因为我一碰那串珠子就会听见我奶奶的声音。”
她从沙发底座下面拖出一个小型保险箱,输入指纹,锁芯弹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保险箱门打开,里面没有现金,没有首饰,只有一个用深蓝色绸布包裹的方形盒子和一叠打印好的网贷催收函。她把绸布包取出来放在茶几上,一层一层揭开。
最里面是一个旧红木小匣,匣子表面的漆皮已经龟裂成细密的冰裂纹。她掀开匣盖,里面躺着一串翡翠念珠。
徐逸凡没有伸手去碰。他俯下身,用眼睛先做了一遍外观检验。念珠由一百零八颗翡翠珠子穿成,珠径大约八毫米,种水不算顶级,糯冰种飘绿花,但每一颗珠子的颜色分布都异常均匀,一百零八颗串在一起,绿意层层叠叠,像一汪被串起来的深潭。佛头是一颗稍大的老坑翡翠,质地明显比珠身好一个档次,佛头下方坠着两条流苏,流苏顶端各穿一颗腰珠——但其中一颗腰珠的色泽和另一颗有细微差异,偏浅,偏透,在自然光下呈现出玻璃制品特有的冷白光感。
那颗腰珠是假的。被换上去的玻璃珠做工精细,尺寸和真珠几乎完全一致,但材质骗不了人。真的翡翠腰珠已经不在这串念珠上了。
“那颗珠子呢?”徐逸凡指着那颗玻璃腰珠。
林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在老宅。我换珠的时候手抖,把真珠子掉在堂屋供桌底下了,找了很久没找到。我怕被人发现,就把之前从两元店买的玻璃手串拆了一颗补上去,大小差不多。我以为没人会注意。”
徐逸凡想起自己在供桌下找到的那半串廉价玻璃念珠。那些珠子的大小确实和腰珠一致。林晚用玻璃珠替换的不只是腰珠——她可能把整串念珠都调了包,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又换了回来,只留下一颗玻璃腰珠作为替补。或者,她只换走了最值钱的那颗腰珠,因为腰珠的翡翠品质最高,单独出手比整串念珠更安全。
“你把真腰珠卖了?”
林晚点头,下巴几乎埋进领口。“卖了六万。刚好够还一个平台的逾期本金。”
六万块。一颗老坑翡翠腰珠的实际市场价应该在十五到二十万之间,她急售贱卖,只拿到了不到三分之一。而为了这六万块,她用一颗两元店的玻璃珠换走了一个盲眼老人花了毕生积蓄买来、用二十年诵经加持、每一颗珠子都捻过十万八千遍的念珠上最关键的一颗。
“最后一个问题。”徐逸凡把翡翠念珠的照片拍好存证,“你奶奶出殡的时候,棺材里放的是哪串珠子?”
林晚的表情凝固了。她张着嘴,眼眶里的泪水忽然停止了打转,变成一种被突然戳中致命要害的静止。
“我……我把那串玻璃珠放进去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灰落地,“我怕亲戚来吊唁的时候发现念珠不见了,就买了一大串玻璃仿品,穿成念珠的样子,塞在她手里一起入了殓。”
满屋的檀香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浓重起来。不是从空气净化器的出风口吹出来的,不是从任何可见的源头散发出来的,是房间本身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同时开始渗出那种庙宇里经年累月焚香才能浸透木料的沉厚气味。林晚贴在墙上的符纸在同一瞬间无风自动,边角翘起来拍打着墙面,发出像飞蛾扑灯一样细碎而急促的啪啪声。
然后所有的符纸一齐从墙上脱落,飘到半空中,纸张在落下之前已经全部变成焦黑色。
林晚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住后脑勺,额头死死抵住膝盖。空气净化器的液晶屏忽然跳成了红色报错代码,机器内部发出尖锐的蜂鸣,持续了三秒后自动关机。檀香的气味在净化器关机后迅速攀升到顶峰,浓烈到可以用舌尖尝出那种干燥的木质苦味。
然后,和它来时一样骤然,气味消失了。符纸散落一地,空气重新变得无味无臭,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地铺在地板上,一切恢复原状。
徐逸凡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握着录音笔。他的阴眼没有被触发,但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一种非常确切的“被注视感”——不是从镜子里,不是从墙角,而是从头顶正上方。那种感觉和他昨晚在老出租屋里被水杯碎裂惊醒时如出一辙。
“你说你在她手里塞了玻璃珠。”他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林晚,“那她原来攥在手里的东西呢?”
林晚从膝盖间抬起脸,眼妆被眼泪冲花了两道黑印。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发抖的手指向床头柜。“那个硬币……就是她攥着的。”
徐逸凡脑子里咔嗒一声,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落了进去。
陈桂兰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两样东西:一串翡翠念珠,一枚1996年一元硬币。林晚把念珠换成了玻璃仿品塞回棺中,拿走了硬币和真念珠。硬币是林晚不敢卖的——不是因为它不值钱,而是因为它和念珠一样,一碰就会引发某种她无法承受的异象。她把硬币压在加湿器下面,就像她把翡翠念珠锁在保险箱里不敢出手一样,她把这些东西困在公寓里,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某种蔓延。
但蔓延已经开始,而且不会因为她的恐惧而停止。
“林女士。”徐逸凡蹲下来,把录音笔关掉,用最平稳的语调说出了她最不想听到的那句话,“我需要你授权开棺。”
林晚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极大,眼白全部暴露出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上。“不可能!我奶奶已经入土了,你们不能去打扰她——”
“她棺中现在握着的是一串玻璃珠子,不是她二十年诵持的翡翠念珠。”徐逸凡一字一顿地说,“你在她灵前点了蜡烛,你看见了她站在你身后。你在镜子里看到了她,你在梦里被她逆捻佛珠催老。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你把卧室窗帘拉上就自动消失,能终止它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她真正想要的东西还回去。”
林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开棺不是掘坟。”徐逸凡的语气缓下来,但分量没有减轻,“是取证。如果你同意,我会联系殡葬管理部门走正规程序,在亲属见证下开棺,全程录像,提取物证后当场复原。这是你奶奶的合法权利——她的遗物被人调换,她有权利要回来。”
“她死了。”林晚的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完整的句子,“死人怎么要权利?”
“那你为什么在变老?”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晚所有防御的缝隙里。她身体僵住,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淌下来,沿着法令纹的沟壑流到下巴,滴在家居服的领口上。她慢慢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和突出的青筋,那只手在一个星期前还光滑紧致,涂着当季流行的豆沙色甲油。
“她真的会放过我吗?”她问。
“这取决于你接下来怎么做。”
林晚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加湿器空转的嘶嘶声。她最终用那种被耗尽所有力气的语气说了一个字。
“好。”
当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徐逸凡通过殡葬管理部门联系到了青山公墓管理处,提交了家属授权书、身份证明和前刑侦证件复印件。公墓管理处的值班人员在核实林晚身份后,安排了停灵间的夜间时段以供取证。按照规程,开棺必须在日落之后进行,以减少对其他墓主家属的干扰,同时也避免日光直射对遗体的损害。
徐逸凡趁着傍晚前的空档回了一趟出租屋,取出了母亲皮箱里的那本残缺笔记本和公交车照片。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今晚在公墓,他需要这些资料来比对某些细节。
晚上九点整,青山公墓停灵间。
公墓建在城北丘陵地带的南坡上,停灵间是公墓围墙内侧一栋独立的单层建筑,外墙贴着灰白色瓷砖,窗户用铁栅栏封死,门口挂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山里的夜风比市区冷得多,从松林间吹过来时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和松针气味。
林晚站在停灵间门口,裹着一件从车上拿下来的厚外套,袖口垂过指尖。她的精神状态比下午更差了,两个小时内鬓角的白发又蔓延了半寸,现在几乎整个太阳穴两侧都变成了灰白色。徐逸凡注意到她一直在不自觉地揉左手手腕——那个捻珠的动作,她已经在下意识模仿了。
公墓管理员老韩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干了二十年殡葬工作,见过的怪事比普通人听过的都多。他利索地打开停灵间的铁门,推开之后侧身让徐逸凡和林晚进去,自己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对着外面漆黑的松林慢慢地抽。
停灵间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大。左右两排停灵位,每个位是一个混凝土隔间,隔间前面挂着素白的布帘。大部分隔间是空的,只有最里面三间挂着写有姓名的竹牌。陈桂兰的灵位在右侧最后一间,竹牌上的墨字和堂屋灵位牌上的字体一致:陈门桂兰老孺人。
“你确定要看?”老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叼着烟含糊地问,“老人走了七八天了,样子可能不太好看。”
林晚站在灵位前一动不动。
“开吧。”徐逸凡替她回答。
老韩掐灭烟头,从工具间推出液压开棺器。棺材是传统木棺样式,杉木材质,棺盖用木楔封口,没有钉钉子——这是本地殡葬的老规矩,说是钉钉子会把亡魂钉在棺材里出不来。液压臂缓缓抬升棺盖,木头之间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棺盖一寸一寸地从棺体上分离。
棺盖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气味涌了出来。不是腐烂的气味——陈桂兰去世七天的遗体在殡仪馆做了基础防腐处理,停灵间的温度也常年控制在十度以下,正常腐化程度较慢。涌出来的气味是檀香,纯粹的、浓郁的、几乎可以和活人的呼吸同步起伏的檀香,和陈桂兰生前在青山巷老宅里经年累月焚香诵经留下的气味一模一样。
林晚往后踉跄了一步,被徐逸凡伸手扶住。
棺中的陈桂兰穿着藏青色寿衣,头上戴着同色圆帽,面容安详,皮肤因脱水和防腐处理而紧紧贴在骨面上,眼窝凹陷的程度比生前更深。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十指虚握成拳,拳心朝上,中间握着一串玻璃念珠。
徐逸凡从挎包里取出橡胶手套戴上,俯身从棺中取出那串玻璃念珠。珠子的质地、做工和他在老宅供桌下捡到的半串完全一致——两元店级别的廉价玻璃制品,用黑色弹力绳穿成,绳头打了一个松松的结。他把念珠凑到停灵间的日光灯下细看,每一颗珠子的表面都附着了一层极薄的油脂状物质,在光线下反射出模糊的晕彩。那是人的手指长期捻动才会留下的皮脂包浆——但这串玻璃珠最多只在陈桂兰手中待了七天,不可能形成这种程度的包浆。
除非这层包浆不是来自陈桂兰,而是来自林晚。
“你碰过这串珠子吗?”他转头问林晚。
林晚点头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入殓的时候……我帮她整了一下手势。就碰了一下。”
“碰了多久?”
“可能……十几秒。”
十几秒的接触,在林晚的手指皮肤上留下了足以让符纸发黑、让身体衰老的某种残留。而陈桂兰握着这串假念珠躺了七天,棺中的檀香气味反而越来越浓。
徐逸凡把玻璃念珠装进证物袋封好,然后从挎包里取出林晚保险箱里的那串真翡翠念珠。一百零八颗翡翠在日光灯下泛着幽深的绿光,那颗玻璃腰珠在真翡翠的环绕中显得格外刺目。他检查了一遍珠串的完整性,然后俯下身,将翡翠念珠轻轻放进陈桂兰交叠的手掌之间,把老人的十指一根一根合拢,让她的掌心重新包裹住那串她生前捻了二十年的珠子。
就在老人的手指完全合拢的瞬间,棺中涌出的檀香气味忽然改变了方向。之前是向外扩散,现在变成了向内收缩——所有的气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回了棺木之中,在棺底打了个旋,然后向上蒸腾,和陈桂兰遗体表面残留的防腐剂气味混合在一起,升到棺口高度后消散在空气中。
檀香消失了。停灵间里只剩下消毒水、水泥地面和松木棺材的混合气味,冷而干燥。
林晚站在棺尾,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间淌下来。她的身体没有立刻恢复年轻,皮肤仍然松弛,白发仍然斑驳——那不是诅咒可以瞬间撤销的东西,损耗的寿元已经消耗了,就像一个被摔碎的花瓶可以道歉,但裂纹不会消失。
徐逸凡开始按规程进行物证提取。他先用微距镜头拍下陈桂兰手部与念珠的接触状态,然后将之前从棺中取出的玻璃念珠放在便携式紫外灯下照射。玻璃珠表面浮现出几枚清晰的指纹——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捏珠的标准捻珠手势,指纹的大小和纹路密度显示属于一个成年女性,与林晚的指纹特征一致。
他拍下指纹照片,和林晚在笔录上签字时留在纸面上的指纹做了初步比对。特征点匹配数量超过了十二个,足以认定同一。
“林女士,你看一下这个。”他把紫外灯下的指纹照片递到林晚面前,“这是你留在玻璃念珠上的指纹。你刚才说只碰了十几秒,但指纹分布在珠体的多个角度,说明你曾经将这串珠子整串握在手心里反复捻动过——不是在入殓时,是在那之前。你在老宅堂屋里,拿着这串玻璃珠,学着奶奶的样子捻过,对吗?”
林晚的表情给出了答案。她的瞳孔先放大后急速收缩,嘴唇颤抖着想要辩解,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是在殡仪馆才碰那串假念珠的。她在老宅里就碰过。她可能在偷换真念珠之后,下意识拿起了自己放进供桌的那串廉价玻璃珠,学着阿婆的手势捻了几下——也许是因为心虚,也许是因为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也许仅仅是因为那串珠子就放在那里,而她从小就看着奶奶捻珠子的手势长大,手指的记忆已经刻进了肌肉里。
就是那几下无意识的模仿,激活了某种她完全不了解的东西。
“你不用跟我解释。”徐逸凡把证物袋封口贴好标签,“这些东西会作为证据存档,但不会作为刑事案件移送。你奶奶是自诉案件的唯一被害人,她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你要面对的不是警方,不是法院。”
林晚慢慢抬起眼睛看他,泪水模糊的眼眶里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期待——那种期待脆弱得像一根快要烧断的蜡烛芯。
“你要面对的是你自己。”徐逸凡说。
他从棺木内侧取出一样被寿衣边角半遮住的东西——一本巴掌大的老式日记本,红色塑料封皮已经磨得露出白色的纸板底层,书脊处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补过。日记本夹在寿衣内侧的暗袋里,暗袋位置在左肋下方,是寿衣裁缝按家属要求特别加缝的。
他翻开日记本。第一页上的字迹很小,很密,是用圆珠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淡蓝色。笔迹和匿名信上的不同——不是那种重按入木的钢笔墨迹,而是一个老年女性在目盲状态下凭借多年书写习惯歪歪扭扭刻在纸面上的笔痕。有些字重叠在一起,有些行偏离了横线,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
“十月一日。今天晚晚又来了,带了一盒核桃酥。她瘦了很多,在外面过得不好。我问她是不是欠了别人的钱,她说没有。我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能听出来她在说谎。她说话的时候呼吸会变快,和她小时候偷吃供果被我发现时的呼吸一模一样。”
“十月三日。我决定把那串珠子的来历告诉晚晚。她需要知道这不是一串普通的珠子。”
徐逸凡翻到下一页。
“晚晚出生的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她生下来只有三斤八两,医生说养不活,劝她妈妈放弃。她妈妈不肯,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跪着求医生。我那时候眼睛还能看见一点光,我一个人坐车去青山,找到那个住在巷尾的人。我把这辈子攒的钱全部给了他,换回一串翡翠珠子。他告诉我,每捻十万八千遍,替她添一日寿。我捻了二十年,她的命添回来了。现在我快走了,这串珠子该留给她。”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日期跳跃很大。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茬边缘整齐,是用尺子比着撕的。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十月十九日——陈桂兰去世前两天。
“十月十九日。我今天摸珠子的时候,发现有一颗变轻了。不是变轻了,是被换掉了。有一颗珠子是假的,是玻璃的。玻璃比翡翠轻,我一摸就知道。晚晚上次来的时候,趁我睡着,偷偷换了我的珠子。”
字迹在这里断了几行,纸面上有一小片皱褶,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她不知道。她不换,我也打算给她。我捻这些珠子不是为了珠子值多少钱,是为了她活着的每一天。但现在她等不及了。她等不及我死。我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生气。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难过也不生气。她是我孙女,她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去卫生院,她在路上趴在我背上说奶奶你最好了。那句话够我用一辈子。”
“明天她还会来看我。我会把那串真珠子给她。我手里这串玻璃的就够了,反正我只剩最后几万遍也捻不动了。我不知道那个住在青山巷尾的人说的是不是真的,十万八千遍添一日。如果是真的,晚晚的命还要添很多很多日。如果是假的,至少我这二十年捻珠子的每一天,都在想着她活着。”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最后一页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和日记正文字迹不同的字,墨水是黑色的,笔压很重:
“青山巷尾有人,能造奇物。残念入器,以命换命。莫寻,莫问,莫回头。”
徐逸凡合上日记本,手指按在封面磨损的红塑料皮上,指尖微微泛白。
这本日记记录的东西远比他预想的多。日记不仅坐实了林晚偷换念珠的事实,更重要的是,它第一次明确记载了“青山巷尾异人”的存在——那个出售残念奇物的人。陈桂兰用毕生积蓄从这个人手中换来了翡翠念珠,又用二十年不间断的诵经替孙女林晚续命。而林晚在老人临终前偷走了念珠上最关键的一颗珠子,换上了一颗两元店的玻璃仿品。
这不是简单的盗窃。这是对二十年诵持、七百三十万颗捻珠、替她续出来的每分每秒寿命的背叛。
徐逸凡把日记本装进证物袋,然后转向林晚。她靠在停灵间的白墙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滑坐下去。她已经看到了日记的内容——在徐逸凡翻看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每一页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奶奶说她不怪我。”林晚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到几乎被停灵间的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盖过,“她到死都不怪我。”
“那你怪不怪你自己?”
这个问题林晚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无声地剧烈抖动,衰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干涸河床上遍布的裂隙。
徐逸凡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棺材内侧的物证全部提取完毕后,示意老韩过来复原棺盖。液压臂缓缓降下棺盖,杉木咬合木楔的声音在空荡的停灵间里回响。棺盖落回原位的一瞬间,棺木内部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像一颗玻璃珠从掌心里滑落,滚到了棺材底板上。
老韩停了一下,看了徐逸凡一眼。
“没事。”徐逸凡说,“是那颗假的腰珠,我换下来的时候放在她手边了。”
老韩点点头,没多问。他把液压开棺器推回工具间,锁好停灵间的铁门,站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走出停灵间时,夜风裹着松针的气息扑面而来,冷冽得让人鼻腔发酸。徐逸凡抬头看了一眼天,铅灰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一小片深黑色的夜空和两颗暗淡的星。林晚跟在他身后走出来,脚步虚浮,走到门口时忽然蹲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徐逸凡没有催她。他站在停灵间门口,拿出手机翻看刚才拍摄的日记照片。陈桂兰的字迹在手机屏幕上被放大后,某个之前翻页太快忽略掉的细节忽然跳了出来。
日记第三页的边角上,在“青山巷尾住的那个人”旁边,还挤着三个小字。圆珠笔没水了,写得极淡,几乎和纸面融为一体。他把照片放到最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苏女士。”
他母亲叫苏婉。
“苏女士”三个字写在1996年的日记边缘,和一个住在青山巷尾、能制造残念奇物的异人出现在同一句话的上下文里。这意味着陈桂兰购买翡翠念珠的时候,经手人或者介绍人当中,有一个姓苏的女性——二十年前,在他出生前后,他的母亲苏婉,曾经出现在青山巷,与暗夜组织的残念造物体系有过直接交集。
而她在同一本工作笔记里写下“残念凝物,馈眼寻人”之后,将一枚1996年的硬币留给了刚出生的儿子。
徐逸凡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看向夜色中起伏的松林轮廓。山风从南坡下方翻涌上来,松涛声由远及近,像无数根手指同时捻过数不清的念珠。
“林女士,天冷了,回车上吧。”他说。
林晚慢慢站起来,裹紧外套,回头望了一眼停灵间的铁门。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异常的光或气味,只有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持续而单调地从门缝里挤出来。
“日记本……能给我复印一份吗?”她忽然问。
“案件存档需要原件。复印件可以给你。”
林晚点了点头,转身朝停车场走去。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佝偻,灰白头发被山风吹散,从后面看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性。
徐逸凡目送她走了几步,然后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枚从林晚公寓带出来的1996年一元硬币,和他脖子上的那枚并排托在掌心。两枚硬币在停灵间门口的昏黄灯光下泛着同样的暗银色光泽,边缘磨损纹路像是从同一对模具里先后碾出来的。
一个来自母亲苏婉的遗物。
一个来自盲眼阿婆陈桂兰的遗物。
两枚硬币的主人都在二十年前去过青山巷,都和一个能造奇物的异人产生过交集,都在此后的人生中留下了一串关于执念、馈赠和代价的记录。
而这两个人——一个死于1997年春天一场语焉不详的车祸,另一个在失明二十年后握着玻璃珠子死在自己独居的老宅里。
她们之间的联系,就藏在那本笔记本被撕掉的几页里,藏在公交照片被涂掉的牌照号里,藏在青山巷37号那扇始终半开的木门后面。
徐逸凡把两枚硬币一起收回内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瞬间,车载收音机自动打开,深夜新闻重播的女声平稳地念出一条刚刚更新的本地消息:
“本台最新消息,青山巷拆迁工程今日下午遭遇意外波折。施工方在对37号老宅进行拆除前检查时,于院墙地基下方发现一具疑似二十年前掩埋的遗骸。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本台将持续关注后续进展——”
徐逸凡猛地伸手按住了收音机音量旋钮。
37号老宅地基下发现遗骸。
埋了二十年。
他在今天上午刚刚走进过那个院子,踩过那些碎珠遍地的青石板。他脚下的地基里,一直埋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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