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父女和解
周老昏迷的第三周,省城下了第一场冬雨。雨丝冷得像冰碴子,敲在病房的玻璃上,糊了一层蒙蒙的雾。苏清和刚给周老擦完手,就听见病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进来的女人穿着黑色的大衣,领子上还沾着雨珠,头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跨洋飞行的疲惫,可眼睛亮得惊人,扫过病房里的一切,最后落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的周老身上。
是陈守仪。
苏清和认出她的瞬间就站了起来:“陈医生?你终于来了。”
陈守仪没应声,脚步甚至都没停,径直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周老皱巴巴的脸上。她站在那里看了足足有三分钟,指尖动了动,却终究没伸出去碰他。苏清和站在旁边,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突然就明白周老说的“她怨我”是什么意思了。
“我去给你倒杯水。”苏清和识趣地退出病房,带上门的时候,刚好看见陈守仪伸手,轻轻碰了碰周老插着输液针的手背,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走廊里的长椅凉得很,苏清和刚坐下,记忆就顺着雨丝飘回了半年前。那天她帮周老整理旧书,翻出一本封皮泛黄的相册,里面夹着一张2004年的机场登机牌,目的地是波士顿,名字是陈守仪。旁边还有一张撕坏了的合影,是年轻的周老搂着十八岁的陈守仪,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周老当时看见那照片,沉默了很久,才给她讲了2004年机场的事。
2004年的机场也下着雨,那时候陈守仪刚拿到哈佛医学院的offer,背着包站在安检口,周老拎着个塞了常用药的行李箱,一路送她过来。
“爸,你以后别跟别人说你是中医了行吗?”陈守仪那时候还年轻,脸上带着点少年人的尖锐,“你当年那起医疗事故,现在我们系的老师都知道,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是你女儿。”
周老当时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那起事故是他这辈子的心病——二十年前他给一个重症肺炎的孩子开了麻黄汤,孩子家长转头偷偷给孩子喂了过量的西药退烧药,孩子送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家属闹到研究院,说他是“庸医害人”,他百口莫辩,主动辞了院长的职务,躲到了社区诊所,一躲就是二十年。
“守仪,那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周老想要解释。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什么?”陈守仪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人都没了!你那些阴阳虚实的理论,能把人救回来吗?我就是要去学最先进的西医,我才不要像你一样,抱着老掉牙的东西害人!”
她说完这话,伸手就去抢周老手里的行李箱,周老不肯放,两个人争执间,陈守仪扬手就给了周老一巴掌。
那巴掌打得很响,机场里的人都往这边看。周老的脸偏过去,嘴角渗了点血,他看着陈守仪,半天没说出话来。陈守仪打完也愣了,可她咬着牙,没说一句对不起,拎着行李箱转头就进了安检,连头都没回。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周老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摩挲着那张撕坏的合影,指节都泛了白。“是我没用,没把那件事说清楚,让她背了这么多年的包袱。她怨我是应该的。”
苏清和正想着,病房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扇在脸上的声音。她心里一惊,赶紧推开门进去。
病床上的周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氧气管滑到了下巴上,他的左脸通红,显然是刚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陈守仪站在床边,整个人都僵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手举在半空中,像是想去拦,又没敢动。
“你……”陈守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二十年来的第一句话,刚出口就碎了。
周老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苍老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对不起,是爸爸没用。当年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陈守仪的防线砸得稀碎。她捂着脸,蹲在病床边,哭得像个二十年前没赶上道歉的孩子。苏清和站在门口,看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的,黑色的大衣下摆蹭在冰凉的地板上,哪里还有半分哈佛教授的冷静样子。
“你为什么不解释?”陈守仪哭了半天,才哽咽着开口,“我去年在学术会议上碰到当年那个孩子的家长了,他都跟我说了……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周老咳了两声,苏清和赶紧过去帮他把氧气管戴好,又给他垫了个枕头。他喘了会儿气,才慢慢说:“说什么呢?说我没拦住家长乱喂药?说我明明没错却躲了二十年?守仪啊,那孩子没了,我这个当医生的,怎么说都有错。你那时候还小,背着个‘庸医女儿’的名声,难,我知道。”
陈守仪哭得更凶了。她这二十年在国外,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搞研究,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庸医的女儿”,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别人问起她父亲是做什么的,她心里都像扎了根刺。她恨周老当年不争气,恨他不解释,可她更恨自己,当年在机场那一巴掌,打出去之后,她后悔了二十年。
“我查了你的病历,”陈守仪抹了把眼泪,从包里翻出一摞厚厚的文件,“脑梗的位置压迫了运动神经,我跟这边的神经科主任沟通过了,明天就安排手术,术后我亲自给你做康复,肯定能让你再回去坐诊。”
周老看着她,笑了,枯瘦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终于落在她的头发上,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你啊,还是这个急性子。我这把老骨头,经得起折腾吗?”
“经得起。”陈守仪抓着他的手,那手虽然还没完全暖过来,却实实在在是活的,“我带了个学生过来,叫沈默,北中医本硕连读的,学中西医结合,本来是跟我回来做学术交流的,等你好了,让他跟着你学。我知道你一直想找个能把中西医揉到一起的徒弟,清和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老的眼睛亮了亮,看向站在门口的苏清和,点了点头。
苏清和站在那里,看着这对父女二十年的冰碴子终于在这个雨天化了,心里也酸得慌。她想起周老钱包里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陈守仪也是这么扎着马尾,笑起来的时候,跟现在一模一样。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病床上,落在周老和陈守仪交握的手上。陈守仪的手是常年拿手术刀的,指节上有薄茧,周老的手是常年把脉的,温暖干燥,两只手叠在一起,像隔了二十年的时光,终于重新握在了一起。
苏清和悄悄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听见周老说:“等我好了,带你去尝尝诊所门口的豆浆,你小时候最爱喝的,加两勺糖。”
陈守仪应了声,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走廊里的阳光正好,苏清和摸出手机,看见有关部门刚发的通知,说下周就要去山区做帮扶试点,移动诊箱都已经准备好了。她笑了笑,把消息存了起来。
她知道,等周老好了,等那个叫沈默的研究生过来,他们这些人,总能把周老守了一辈子的杏林,守得更暖一点。
远处的护士站传来推车的声音,苏清和迎着阳光走过去,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她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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