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世人皆论你弱,唯我知你煎熬
医务室的灯光温软浅淡,轻轻化开窗外浓稠的暮色。空气中漫开一缕清淡的消毒水气息,四下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秒针滴答的细碎声响。
温知夏躺在柔软病床之上,阖着眼平缓呼吸。微凉洁净的枕面隔绝了教室里整日紧绷压抑的氛围,僵持了一整天的身子,总算寻得片刻松懈。
校医简单做过舒缓处置后,眩晕感缓缓消散,紊乱的心率也逐渐平复。可胸口沉甸甸的闷堵始终挥之不去,如同一道扎根已久的阴影,时刻提醒着她体内潜藏的隐疾。
她未曾睁眼,神智清晰,四肢却软绵无力,就连掀开眼皮都耗费气力。
病床旁,沈聿白静静坐了下来。
少年没有玩手机,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微微侧身,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安静苍白的侧脸。
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心疼与笃定。
校医收拾好器械,看着两人沉默安静的模样,低声再度叮嘱:“这孩子的身体绝对不是简单的气血虚。普通体虚不会突发性心率紊乱,更不会常年反复胸闷眩晕,你们一定要重视,抽空去市级医院做一次心脏专项筛查,别拿年轻当本钱硬扛。”
心脏筛查。
四个字清晰落进耳朵里。
温知夏的睫毛骤然剧烈一颤,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最怕的东西,终究还是被人直白点破了。
她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不敢动、不敢睁眼,死死压着心底翻涌的恐慌与无助。
这么多年,她拼命伪装、刻意隐忍、次次说谎,不过是想守住那层自欺欺人的假象。
只要不检查、不确诊、不掀开真相,她就还能骗自己,只是体质差,只是养养就好,只是和常人差了一点而已。
可一旦彻查,所有伪装轰然碎裂,她就要直面自己命不由己的结局。
直面她配不上前路、配不上热爱、配不上沈聿白的温柔余生的事实。
她怕。
前所未有地怕。
沈聿白对着校医郑重颔首,声音低沉坚定:“我知道了,我会带她去。”
一句笃定的承诺,没有丝毫犹豫。
他早已下定决心,不管她如何推辞、如何隐瞒、如何自我消耗,他都必须带她查清根源。
他不能再看着她日复一日独自煎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隐秘的病痛一点点耗尽生机。
校医闻言放心点头,轻轻带上门走出值班室,将安静的空间留给两人。
室内彻底静谧下来。
良久,温知夏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涣散,只剩一片浅浅的落寞与疲惫,澄澈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静坐的少年,声音轻得近乎透明:“沈聿白,别去查好不好。”
她第一次放下所有懂事与体面,带着近乎哀求的柔软。
“我真的没事,查出来也没有意义,只会徒增麻烦。”
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隐约知道是心脏先天缺陷,是无法根治的沉疴。
查清楚了,改变不了结局,只会徒增恐惧,只会让眼前这个满心是她的少年,提前承受离别与煎熬。
她宁愿自己一个人瞒着、熬着、扛着,也不想拖累他的高三,拖累他坦荡耀眼的人生。
沈聿白看着她眼底的怯懦与惶恐,心口骤然一揪,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他俯身,微微靠近病床,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怎么会没有意义。”
“查清了,我就能知道怎么护着你,怎么陪着你,怎么让你少疼一点、少累一点。”
“知夏,我不要你硬扛一辈子。”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斤,砸在温知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喉间骤然发紧,眼眶瞬间湿热,鼻尖酸涩得厉害。
所有人都劝她多吃饭、多休养、别偷懒。
只有他,心疼她的煎熬,心疼她的硬扛,只想让她好好活着,轻松一点活着。
“可是……”她嘴唇轻轻颤抖,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有些问题,查出来,反而更难过。”
她不敢说透,不敢直白诉说自己的宿命,只能隐晦地退让。
沈聿白定定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藏满心事的眼眸,沉默许久,轻声反问:
“所以你就一个人藏着,一个人难受,看着我瞎担心?”
他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你宁愿自己熬到撑不住晕倒,也不愿意让我陪你分担分毫?”
温知夏被问得失语,泪水在眼眶打转,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让它落下。
她不是不愿意。
她是不敢。
她怕给了他希望,最后只剩一场空欢喜。
怕他倾尽温柔守护,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幕离场。
怕他最好的青春,栽在她这个没有未来的人身上。
两人静默对峙,温柔又拉扯,心疼又无奈。
窗外暮色彻底暗沉,晚风呜呜掠过窗台,带着深秋的凛冽。
——
与此同时,喧闹的教室里,议论声从未停歇。
短短一节课的时间,下午突发的变故,早已传遍全班。
“没想到温知夏身体这么差,直接撑不住了。”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不爱运动,没想到会严重到晕倒。”
“沈聿白刚刚也太慌了吧,从来没见过他失态成那样。”
“他俩绝对不对劲吧?不然沈聿白凭什么次次偏护她。”
细碎的议论、好奇的揣测、懵懂的八卦,在教室里轻轻流淌。
有人看热闹,有人随口感慨,唯独林柚然静静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她听着周遭的议论声,心底一片通透的心疼。
她喜欢沈聿白,坦荡热烈,从未遮掩。可她比谁都清楚,沈聿白的温柔从来不属于旁人,他所有的例外、所有的慌张、所有的偏爱,从头到尾,都只给了温知夏一人。
更通透的是,她看懂了温知夏的隐忍。
那个永远温柔、永远懂事、永远待人温和的女孩,从来不是娇气脆弱,是真的在默默受苦。
世人皆论她体弱矫情,唯有少数人,能窥见她步步煎熬。
林柚然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没有嫉妒,只剩心疼。
她拿起笔,却久久落不下字迹。
原来有些温柔,是藏着满身伤痕的伪装。
原来有些懂事,是无人可依的被迫坚强。
夜色渐深,晚自习的铃声早已敲响。
教室里的同学尽数落座刷题,唯独空着温知夏与沈聿白的位置。
所有人都以为,沈聿白只是好心陪护,片刻便会归来。
无人知晓,医务室里的少年,早已下定决心,对抗所有未知的宿命。
病床边。
沈聿白看着眼底泛红、强忍泪水的温知夏,心软得一塌糊涂,语气放得极致温柔:
“我不逼你现在答应。”
“但这周周末,我一定要带你去医院。”
“不管查出来是什么结果,我陪着你。”
“天塌下来,我替你扛,不用你一个人藏。”
温柔的承诺,穿透所有晦暗与恐惧,稳稳落在她的世界里。
温知夏看着他澄澈坚定的眼眸,再也忍不住,一滴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浸湿了枕巾。
十七年。
她独自熬过无数心慌难安的夜晚,独自扛下所有病痛折磨,独自接受自己注定短暂的人生。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不用独自扛。
第一次,有人愿意陪她直面所有未知的恐惧。
第一次,有人把她的宿命,当成自己的责任。
晚风穿过夜色,轻轻拂动医务室的窗帘。
世间万千人声,或好奇、或揣测、或闲谈。
世人皆只看见她孱弱易碎的表象。
唯有沈聿白,看透她温柔伪装下,无人知晓的岁岁煎熬。
他不惧未知的病情,不惧渺茫的未来,不惧宿命的残酷。
他只怕——
太晚读懂她的苦,太晚护住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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