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话
青云山脚,古松横斜,枝桠参差刺破沉沉夜色。
林宇蹲在一根极高的松枝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夜枭。夜风穿林,带着山下溪谷特有的湿冷,吹动他破烂的衣角,露出里面干涸发黑的血痂。
他没急着进山门,将自己牢牢藏在阴影里。
山门口的两盏灯亮着,照着进进出出的弟子。林宇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最后落在通往北麓的方向。
风里确实有股味儿。不是草木的清香,是一股子藏在血腥味底下的甜腻。那是他从狼王喉咙里抠出那枚银针时,闻到的味道。
“有阴谋。”
林宇心中笃定。六头铁背狼精准的围杀,还有那枚嵌在狼喉里的淬毒银针,绝非意外。更像是有人在借妖兽做试验,或是拿进山弟子当靶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针,针身冰凉,如蛰伏的毒蛇。
松林石板路上,两名巡夜外门弟子提着灯笼走过。林宇屏住呼吸,将心跳压到极低,彻底融入周遭。
灯笼微光扫过树底,一名弟子驻足,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儿?这么冲?”
“血腥味吧,估计是哪个做猎杀任务的师弟回来了。”
“晦气,也不知哪峰的,一身死人味儿。”
两人嘟囔着走远。林宇依旧蹲在枝头,直到灯火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血渍的双手,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死人,却是实打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丙区三排七号,石屋外院落。
油灯亮着。窗纸上晃动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影子,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
林宇推开院门的时候,谢明朗正捧着一本从万法殿借来的《青木长生功注解》死磕。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含糊不清地喊:“赵大志师兄,你那饼还有没有?我拿贡献点跟你换……”
没人回答。只有一声极轻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谢明朗不耐烦地抬起头,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门口站着一个血人。
灰袍被撕成了布条,脸上脖子上全是黑红的血污,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亮得吓人。他手里提着一个破布口袋,袋口敞开,露出几颗灰扑扑的内丹。
“林……林宇?”
谢明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揉了揉眼睛,“你这是去挖矿了?还是去杀猪了?杀猪也没这么血腥啊!”
林宇没说话,迈步走进屋。他把那个装着内丹的破口袋往桌上一扔,哗啦啦,滚出六七颗铁背狼的内丹,在油灯下泛着幽光。
谢明朗的眼睛瞬间直了。
“六……六颗?”
他颤颤巍巍地捡起一颗,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这是炼气巅峰妖兽的内丹,一颗五十贡献点,六颗就是三百点!
“你疯了!”谢明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么拼命做什么?你要有个好歹,你几个师傅怎么办……”林宇有提起过他最重要的五个人。
林宇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冷水冲刷着血污,在脚边汇成一滩粉红色的水渍。他身上的伤口在混元功和木老种子的滋养下,已经结了暗红的痂,只有一些深可见骨的抓痕还在往外渗血。
“别嚎了。”
林宇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打水来,帮我洗洗。”
谢明朗手忙脚乱地打来热水,拿着一块旧布,小心翼翼地帮林宇擦洗后背。看到那纵横交错的抓痕,谢明朗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疼吗?”谢明朗吸着气问。
“不疼。”林宇淡淡道,“比这疼的都挨过。”
他想起四岁那年,在熔岩池边被热浪烤得脱皮。这点疼,确实不算什么。
谢明朗一边帮他上药,一边絮絮叨叨:“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去去报执事堂了。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最近宗门里风言风语的,说天剑峰的张谦,前两天接了个秘密任务,带着人浩浩荡荡往北麓去了。
听说是宗门为了历练他,专门清剿那边的妖兽。你看,这就是人比人气死人,人家是大队人马开路,你是单枪匹马送死。”
林宇正在擦拭灵火爆炎刃的手顿了一下。
张谦。
那个穿着月白道袍,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的人。
“他去北麓了?”林宇问。
“可不嘛,神气活现的,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单灵根天才似的。”谢明朗撇了撇嘴,忽然压低声音,“林宇,要不这几天你别出门了。张谦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万一他在北麓没找到你,回头找你麻烦怎么办?”
林宇把擦干净的刀插回鞘里,刀鞘上传来熟悉的温热。
“他找不到我的。”林宇抬起头看着他“倒是你要小心点。”
夜深了。
林宇思前想后,决定将银针的发现传讯给程岳。
传讯完毕,正盘腿坐在床上,准备运转混元功消化这一战的感悟时,林宇怀里的灵植峰令牌忽然震了一下,一道清清淡淡、却异常稳重的神识传了进来。
“来灵植峰药园。”
林宇披上一件干净的灰袍,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出了丙区。
灵植峰药园,药香浓郁。程岳正盯着眼前的药园思索。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石凳。
“坐。”
林宇规规矩矩地站着,“峰主。”
程岳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宇身上。
“给我看看。”程岳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在药田里。
林宇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银针的小布包,双手递了过去。
“弟子在狼王喉咙里挖出来的。”
程岳接过布包,打开。借着月光,那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泛着幽幽的黑光,脸色骤然一变。
他捻起那枚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瞬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没有说话,
“嗡——”
一声极细微、却极其尖锐的鸣响刺破夜空。紧接着,针身上竟然飘出一缕极淡的青烟,那青烟扭曲着,竟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好霸道的诱妖粉。”程岳的声音冷了下来,比这深秋的夜风还冷。
“这是什么?”林宇问。
“这是‘引煞针’,里面淬的是炼制后高浓度的诱妖粉。”程岳把银针重新包好。
林宇握紧了那个布包,指节发白。
“峰主,您的意思是……”
“北麓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些脏东西混进来了。”程岳看着林宇,目光深邃,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玉瓶,扔给林宇。
“这是中品‘玉肌膏’,比你在任务堂领的那些凡品强百倍。还有这个。”
程岳又递过来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这次新弟子大比的名录。”
林宇接过玉瓶和纸张,玉瓶温润。
“峰主,我……”
“过两天固原花成熟,我就为你炼筑基丹。”程岳摆摆手,“你只要记住,你是灵植峰的弟子,这就行。至于大比……”
程岳顿了顿,“尽力就好。”
“弟子晓得。”林宇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丙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宇没有睡,而是坐在桌前,点了一盏小灯。
他把那张大比名录铺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最后落在“张谦”两个字上,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
随后,他拿出那枚银针,放在灯下。
借着火光,他能看清银针内部,有一道极细的血线,像是一条被封印的毒蛇。
“诱妖粉……”
林宇低声念着这个词。
窗外,月光渐渐淡去,晨雾升起。
林宇拿起桌上的毛笔,饱蘸浓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大比。
他把笔搁下,握紧了拳头。体内的混元功缓缓运转,水、木、火三股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发出轻微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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