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外门
天色尚未破晓,林宇便醒了。
十年来日日卯时起身,这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他睁着眼静躺片刻,窗外依旧浓黑,夜间聒噪的虫鸣也淡了许多。随即坐起身,伸手取过桌上的玉牌。
是混元功。
昨夜他将玉牌抵在额头,早已把整套功法的行气路线尽数熟记于心。
他在床上盘膝坐好,将玉牌置于膝头,缓缓闭上双眼。
丹田内灵气缓缓涌动,自会阴而起,一路顺畅无阻。循着督脉上行,接连闯过命门、夹脊、玉枕诸穴,经脉全然通达。行至百会穴时,灵气骤然滞住,宛如流水撞上闸门。他凝神引导,小心翼翼催动灵气越过眉心,途经膻中,最终流转回丹田。
一周天运转完毕,灵气归位,果真多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息。分量极轻,恰似清水里滴入一滴甘露,可他真切地感知到了变化。
他睁开眼,窗外仍是一片昏暗。不多时便再次闭目,运转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
待到第七周天结束,天际终于泛起微光。晨光透过窗纸,晕开一片朦胧白亮。林宇收功起身,双腿微微发麻,手腕也带着几分酸胀,可丹田之内却暖意融融,如同揣着一只暖炉。这暖意并非火属性灵气那般灼烈,而是温润绵长,妥帖又安稳。
他抬手推开屋门。
丙区的石屋两两分列,中间石板路被往来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对面与隔壁的屋门全都紧闭,整片区域静悄悄的,唯有远处山道间,偶尔传来几声零星咳嗽。林宇立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相比山脚下,流云峰的灵气明显浓郁了不少。
他转身回屋合上房门,再度盘膝落座,又接连运转三个周天。这一次行功顺畅许多,先前百会穴那处滞碍仿佛被冲开几分,灵气穿行时不再费力。收功之后,他伸手碰了碰膝前的玉牌,触手带着一丝余温。
待到早饭时分,丙区渐渐响起人声。对面一间石屋房门敞开,走出个身形微胖的少年。他年约二十,身着灰色外门道袍,长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瞧见林宇,少年先是一怔,开口问道:“你是新来的?”
“嗯。”
“咱们丙区好久没来新人了。” 赵大志说着从袖中摸出油纸包,打开露出两块面饼,“要不要吃一块?”
林宇连忙摆手:“多谢,不用了。”
对方却径直把一块饼塞到他手里,自己咬了一大口,边嚼边含糊说道:“我叫赵大志,你叫什么?”
“林宇。”
“哪个宇字?”
“宇内的宇。”
赵大志应了一声,不再多问,就着面饼慢慢走远了。
上午时分,林宇动身前往灵植峰。
从流云峰步行过去,约莫要半个时辰。一路穿过翠竹林,翻过一座小山头,最后踏上石桥。桥下溪流奔涌,水声轰鸣,隔着半里地便能清晰听见。他立在桥上低头望去,潭水依旧澄澈,水底卵石也还是那般光滑圆润。
抵达灵植峰后,并未见到李长青。连片灵田里,只有几名外门弟子忙着打理农活,见他走来,也只是默默低头做事,无人搭话。林宇径直走到侧峰那间石屋前,推门而入。屋内光景和昨日离去时别无二致,石桌上积着薄薄一层浮尘。他静静站了片刻,转身走出屋子,蹲在门前的灵田边。
田里的野草又蹿高了不少,昨日才及膝盖,如今已然长到腰际。他随手拔起一株,连带根须扯出一大团黑沃湿土,土质松软,轻轻一握便能捏成团。他缓缓松开手,泥块碎裂,细土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山风掠过,整片荒草摇曳,响起一片沙沙声。
林宇从怀中取出那株灵草。当初程岳拔下时附着的泥土大半已经风干,细白的根尖露在外面,因缺水微微蜷曲,透着几分萎靡。他伸出手指,在田埂边挖了个小坑,坑底黑泥湿润,黏在了指缝之间。
他将灵草小心放入坑中。根须刚触到湿土,蜷缩的尖端先是轻轻一颤,似有感知般微微回缩,紧接着便缓缓舒展,一点点往泥土深处钻去。林宇凝神细看,根须行进的速度不快,却每一根都在蠕动,如同纤细的小蛇,不停探寻着地底的水汽。
他能清晰感知到根须对水分的渴求,这是木老从前教他的本事。眼下土层表层虽湿,深处却依旧干燥,远远满足不了需求。他抬手将坑边泥土拢回,轻轻压实。
随后林宇把手指探入土中,催动灵气自指尖缓缓渗出,一点点引动地底深处残存的水汽,如同用细线牵拉沉在水底的珠子。水汽慢慢浮至根须周遭,饥渴的根须立刻缠绕上来,如同久饿之人觅到食物。可这点补给依旧有限,他需要更充沛、更持久的水源。
他就地画了一个圆,又择了几株野草,在田埂上布下五个阵脚。这是依托草木生机与泥土湿气布设的简易阵式,由基础五行阵演变而来,专用于聚敛水汽。阵法一成,周遭空气中的水汽便缓缓向此处汇聚,量虽不多,却刚好够用。
灵草的根须彻底舒展开来,稳稳扎入土层,仿佛卸下了满身疲惫。
林宇抽出手指,指缝沾满黑泥,他在裤腿上蹭了蹭,依旧蹲在原地望着那株灵草。叶片虽还萎蔫,可根系已然活转。正如木老所言,根在,草木便有生机。
午后,林宇前往流云峰山脚的任务堂。
这里是一处四合院落,灰墙黑瓦,院门上方悬着一块牌匾,上书 “任务堂” 三字。院内人来人往,不少弟子或围在任务牌前挑选差事,或到柜台交割已完成的任务,还有人三两结伴低声闲谈。
林宇走入院中,径直站到任务墙前。他将墙上一张张纸笺从头到尾细看一遍,又反着再浏览了一回。
清理灵田杂草,十枚贡献点;巡查山门,五枚贡献点;收集灵兽粪便,三枚贡献点;往清玄峰送信,两枚贡献点。他在心里默算:每日打理一块灵田,便能得十个贡献点,接连做上百日,攒下五千点数,刚好能兑换一枚筑基丹。
再往后看去,护送商队、押送物资、斩杀妖兽这类任务报酬丰厚,少则数十贡献点,多则上百。可他如今只是炼气修为,自知无力承接。
最终,他撕下 “清理灵田杂草” 的任务笺,走到柜台前。柜后坐着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女修,身着外门服饰,长发用一根红绳束起。
“接任务。” 林宇递出纸笺。
女修扫了一眼,开口问道:“灵植峰的弟子?”
“嗯。”
“懂得打理田地?”
“会。”
对方不再多言,登记在册后收走原笺:“任务地点在灵植峰东侧四号灵田,将杂草清理干净便可。”
林宇颔首转身,刚迈步便被她唤住:“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林宇。”
“新来的弟子?”
“是。”
“住在丙区?”
“嗯。”
问话到此作罢。林宇走出任务堂,手中紧紧攥着任务副联。
灵植峰东侧,林宇如约而至。三号灵田里已有一名女弟子在劳作,她蹲身拔草,双手沾满泥土,瞥见林宇走来,只抬眸扫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忙活。
林宇走入四号灵田,屈膝蹲下身,动手清理杂草。这里的野草长势不算高,根系却扎得极深。才拔下几株,掌心便被勒得发红。他忽然想起昔日在岛上随木老劳作的日子,那时大阵之下土质坚硬,野草也格外顽固,拔一株往往要耗费许久力气。相较之下,此处泥土松软,草根带起的土块簌簌滑落,不消片刻,双手便覆上了一层泥垢。
一连劳作三个时辰,四号灵田的杂草只清掉一半。腰背酸胀难忍,指尖阵阵发疼,旧水泡再度磨破。他坐到田埂上,低头看向双手:掌心通红,左手掌根蹭掉一块皮肉,丝丝血珠慢慢渗了出来。他神色平淡,只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泥土与血迹,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日头渐渐西斜,他撑着身子起身,继续埋头劳作。
待到四号灵田杂草尽数清理完毕,隔壁三号田的女弟子早已离去。他望向一旁的五号灵田,天色已晚,便打算留到明日再来。
踏上归途时,暮色已然笼罩山野。
推开石屋门,屋内光景与清晨别无二致,桌上薄灰依旧,叠得整齐的被褥也未曾挪动。林宇坐在床边,凑到灯光下细看双手。左手破损处的血迹已然风干,结起一层浅痂;右手掌心的水泡完好未破,高高鼓起,隐约能看见内里的积液。
他盘膝坐于床榻,闭目凝神,运转起混元功。灵气自丹田奔涌而出,行经会阴,沿督脉一路上行,如今穿过百会穴时,比清晨又顺畅了几分。再顺任脉折返,重归丹田。一圈、两圈、三圈…… 三圈周天过后,掌心水泡的胀痛感明显消减。他不曾停歇,又接连运转三圈,左手破皮处泛起阵阵痒意。这份痒意远比疼痛难熬,他咬牙默默忍下。
九圈功行结束,林宇睁开双眼。掌心血迹彻底凝实,鼓起的水泡也瘪下去大半。他能清晰察觉到,每运转一圈功法,身上的伤势便会被修复一分。并非伤口立刻愈合,而是温润灵气在一点点修补皮肉间的细微裂痕。
他想起金铮画下的圆环。对方曾说,圆是生机所在,唯有周而复始地流转,万物方能自我修复、生生不息。林宇会心一念,再次闭目,又运转了一个周天。
窗外夜色渐浓,此起彼伏的虫鸣,比昨夜还要喧闹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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