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分头
客栈二楼长廊风凉。
晨间的天光斜斜切过廊檐,一半落在青石地板,一半沉在廊柱阴影里,明暗交错,将整条长廊割出泾渭分明的冷暖两色。
远处大堂的喧闹隔着楼板隐隐传来,模糊遥远,耳边只剩风声轻拂木梁的细碎声响。
清尘静立在房门前,素白僧袍被风掠得微扬,温润的眸子定定看着缓步走来的凌紫。他早已从她骤然转变的气场里察觉异动,知晓她改道神剑山的决断绝非一时兴起,更知晓那座剑道大宗此刻风波密布、杀机暗藏。
凌紫在他面前站定。
一路同行数日,两人从挟持对立,走到患难相伴,早已形成无声的默契。可前路是神剑山,是古道追兵先行抵达的猎场,是全网搜寻麒麟残片的凶险绝地。
人多,不是助力。
是拖累,是破绽,是授人以柄的软肋。
凌紫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利落果决,不带半分商量余地,直接落定安排:
“你留在镇上。”
一句话,直接敲定分头而行的结局。
清尘眸光微凝,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轻声反问:
“为什么?”
他身负归元经,能疗伤、能稳压阴毒、能看破古纹禁制,一路数次为她兜底避险,从未拖慢半步。于情于理,他随行,只会增益,不会碍事。
凌紫垂眸理了一下肩头的包袱系带,指尖利落收紧,语气淡得近乎冷硬:
“你跟着碍事。”
直白、不留情面、干脆刺骨。
清尘静默须臾,没有辩解,没有争执,只是轻轻开口,道出自己的用处:
“我能疗伤。能辨禁制。可护你周全。”
这是他唯一能给、也是最稳妥的助力。
凌紫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松动,字字冷冽:
“我不需要。”
她半生浴血,惯于独行厮杀,习惯了一身荣辱一身担,生死祸福皆由自己。神剑山此去,对峙的是宗门规矩、江湖眼线、万毒谷追兵,变数太多,杀机太密。
清尘佛门身份太过干净,太过坦荡,一旦入山,极易暴露,不仅帮不上她,反而会被对手拿捏身份、当做突破口。
她可以死,但不能连累旁人。
廊间风声轻轻掠过,吹得两人衣袂微微相触,又即刻错开。
清尘静静注视她眼底那层刻意竖起的冰冷壁垒,看穿她所有的强硬、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口是心非。
他沉默良久,声音轻而通透,一语戳破她所有伪装:
“你是不想连累我。”
不是碍事。
不是无用。
是她前路九死一生,不愿将一个清白无仇的佛门弟子拖入无边杀局。
一句话,精准撕开她刻意冷硬的外壳,直抵心底最软的实处。
凌紫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极浅,转瞬即逝,没有暖意,没有柔和,只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与别扭,淡淡消散在风里。
她抬眸,语气依旧嘴硬,带着不肯承认的执拗:
“别自作多情。”
她从不心软,从不牵绊,更从不连累。
只是这一次的局,太大、太险、太乱,她必须一人入局,一人控局。
多余的温情,半点不要。
说完这句,凌紫抬手,探入衣襟内侧,小心翼翼取出那枚温润通透的归元玉。
玉体微凉,数日贴身存放,染着她的体温,藏着千年秘辛,是青云寺镇寺至宝,也是解开她宿命的核心钥匙。
她指尖稳稳捏着白玉,没有迟疑,抬手朝前递出。
“归元玉还给你。”
这枚玉,本就不属于她。
她借玉解谜,借玉观秘,如今真相已得,前路已明,至宝应当归还其主。更重要的是——神剑山杀机遍地,她随时可能遭遇围剿、搜身、被俘,玉在她身上,一旦遗失,便是万劫不复。
放在清尘这里,才是最稳的退路。
清尘抬手,掌心摊开,稳稳迎向递来的宝玉。
就在玉体落入他掌心的刹那,他微凉的指尖无意擦过凌紫的手背。
一瞬相触,极轻、极快、转瞬分离。
她的手背微凉,带着常年独行的清寒;他的指尖温润,带着佛门静定的暖意。
一碰即分,没有拖沓,没有滞留,却莫名在微凉的风里,留下一丝极淡的触感余温,轻轻滞在皮肉之上,迟迟不散。
清尘五指收拢,稳稳握紧归元玉。
宝玉入掌,温润的暖意缓缓流淌而出,熟悉的静定气场包裹掌心。他垂眸看着手中至宝,再抬眸看向她紧绷却倔强的眉眼,轻声问道:
“你去几天?”
凌紫目光望向客栈外通往远山的官道,眼底沉定利落,给出明确期限:
“三天。”
她只给自自己三日时间。
三日之内,查清麒麟剑真相、摸透神剑山局势、避开古道追查、拿到所需线索,即刻折返。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冷硬却留有余地的嘱托:
“三天我没回来,你就自己走。”
不必等,不必寻,不必为她滞留涉险。
若是三日不归,便是她葬身神剑山,再无归途。
清尘握紧掌心玉体,玉温绵长,他看着她孤决挺拔的背影,没有再多劝,没有再多问。
他懂她的性子。
一旦决断,无可更改。
长廊风继续吹,天光渐盛,照亮前路远山的苍茫。
一人持玉留守,一身安稳退路。
一人孤身赴山,一身杀伐入局。
分头已定,前路两隔。
神剑山的风雨,自此,她一人独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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