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知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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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间,小镇内外已经天翻地覆了。北国与真真国签订了停战协议,以龙江北面的海河和次大陆与主大陆间的南海海沟为界。大批逃兵来到牛家寨,牛家寨人口迅速膨胀过万,筑了寨堡,控了清溪谷周边百里山林河流,良田走马无数,成为当地神秘的山主。
归三爷的大哥归去执用军工换了田产,归三爷被举荐为巡检。镇上百里官道两旁的田地山林都成了他家的,仆从数千,佃户无数。
牛家庄低调,只在山外权贵中有知名度,百姓知之甚少,而归家庄则是当地人认知里说一不二的武装豪强
六月十八,师父带着师兄去镇上出诊,出门前,他看了牛二一眼。牛二心里听到师父的声音:“你守着院子,给后院的知心草除草、施肥、浇水。不许进药房。我明天回来。”
牛二点头。他看着师父和师兄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师父的左腿一起一拐,木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笃、笃、笃,渐渐听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牛二起身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三面围着石头垒的矮墙,墙根种着一片绿油油的草。那草十来公分高,每株三片叶子,像韭菜又像兰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其中一些已经结了穗,穗上挂着灰白色的籽粒,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晃。
这便是知心草,师父很爱惜的一种草,牛二打理了三年,分辨病害长势、疏密间苗、配土施肥,样样烂熟于胸。
他蹲下来,正要伸手拔草,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吹草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压断了草茎,蹭得落叶沙沙响。
然后,一切都停了。
牛二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墙根的石头缝里,钻出一条蜈蚣。
那蜈蚣通体金色,背上有一条亮线,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足有筷子长,比他的拇指还粗。它从石缝里爬出来,身子一拱一拱的,百足齐动,沙沙沙,像一把金色的梳子划过泥土。它爬进知心草丛,压断了几株草,昂起头,口器一张一合,像是在嗅什么。
牛二的心跳了一下。他见过蜈蚣,没见过金色的。这东西有毒,他知道。他应该后退,离它远点。
但还没等他动,另一阵窸窣声从对面传来。
墙角的落叶堆里,鼓起一个包。落叶向两边分开,一只蟾蜍从下面爬了出来。那蟾蜍拳头大,通体金黄,背上是暗红色的疙瘩,像一颗颗烧红的炭。它蹲在落叶上,鼓着眼睛,盯着那条蜈蚣。
金蟾。金线蜈蚣。
牛二在山里采药三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他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两股气,像两堵墙,从两个方向朝他压过来。
金蟾的气是滚烫的,像一盆炭火泼过来,烧得他脸皮发紧。金线蜈蚣的气是冰凉的,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冷得他汗毛倒竖。
两股气把他夹在中间,像两面墙,把他堵在了知心草圃的角落里。他面前是金蟾和金线蜈蚣对峙的战场,身后是石头垒的矮墙。左边是知心草丛,右边也是知心草丛。他没地方可退。
他蹲在那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硬,连手指都不敢蜷一下。
金蟾和金线蜈蚣对峙着。它们隔着几株知心草,一个蹲在落叶上,一个昂着头,谁也没有先动。
空气像被冻住了。
牛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他能听见金蟾的喘息,呼、呼、呼,像风箱。他能听见金线蜈蚣的嘶嘶声,像蛇吐信子,又像铁器摩擦。
突然,金蟾动了。
它后腿一蹬,整个身体弹了起来,像一块金色的石头朝蜈蚣砸去。蜈蚣同时弹射而出,身子在空中扭成一道弧线,尾针朝前,直刺金蟾的肚皮。
它们撞在一起,滚进了知心草丛。
牛二蹲在墙角,看着那场他从未见过的厮杀,大气不敢出。
金蟾的嘴咬住了蜈蚣的头部,蜈蚣的身子缠住了金蟾的肚子,一圈又一圈,勒得金蟾的肚皮都瘪了进去。它们在落叶上翻滚,撞倒了一株又一株知心草。草叶纷飞,泥土飞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
金蟾的皮肤开始渗出白色的浆液,从背上的疙瘩里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落叶上。落叶像被火烧过一样,瞬间卷曲、发黑、冒烟。毒液顺着落叶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泥土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金线蜈蚣的身子开始抽搐。毒液腐蚀了它的外壳,金色的背线上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裂纹。它的口器松了一下,金蟾趁机翻过身,一口咬住了蜈蚣的头部。
蜈蚣的尾针扎进了蟾蜍的肚皮。金蟾的身子猛地一缩,像被人捅了一刀。但它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了。它的肚子鼓起来,越鼓越大,像一只吹胀的气球。
它们缠在一起,越滚越远,从牛二面前滚到了知心草圃的另一头。牛二终于能喘口气了。但他还是不敢动——他的腿已经蹲麻了,膝盖像生了锈,站不起来。他只能蹲在原地,看着那场战斗。
金蟾和金线蜈蚣都打累了。它们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缓。金蟾的嘴还咬着蜈蚣的头,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咬了;蜈蚣的身子还缠着金蟾的肚子,但已经勒不动了。它们趴在落叶上,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破绳子,一动不动。
忽然,金蟾的身子猛地一鼓——
黄白色的毒雾从它背上的疙瘩和嘴里喷出来。不是溅射,是爆开,像一朵小小的蘑菇云,自知心草丛中炸开。毒雾的颜色是黄白色的,像硫磺燃烧的烟,浓得化不开,朝四面八方扩散。
与此同时,金线蜈蚣的尾针从金蟾的肚皮里拔出来,一股黑色的毒液从针尖上甩出来,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向空中。
毒雾和毒液在空气中混合,变成一片黄黑色的云,朝牛二飘过来。
他想躲,但他的腿蹲麻了,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蹲了下去。
毒雾扑在他脸上。
不是疼,是麻。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从额头扎到鼻梁,从鼻梁扎到嘴唇,从嘴唇扎到下巴。顺着脖子往下爬,爬到胸口,爬到四肢,爬到指尖。
他的手指僵住了。他想握拳,握不住。他想抬腿,抬不起来。膝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塌塌的,整个人往地上倒。
他倒在知心草圃里,后脑勺磕在泥土上,眼前一黑。
他动不了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泥土是凉的,湿的,有一股腐叶的味道。他的眼睛还能看见。他看见金蟾趴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肚皮一鼓一鼓的,背上的疙瘩还在往外渗白色的浆液,但比刚才少了。它的眼睛半闭着,像是昏过去了。
他看见金线蜈蚣蜷在落叶堆里,比刚才小了一圈,背上的金线暗了,像一根烧焦的铁丝。它的身子还在动,但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死的蚯蚓。
两败俱伤。都动不了了。
知心草的穗被它们压断了不少,灰白色的籽粒散落在落叶上,落在金蟾的背上,落在蜈蚣的头上,落在它们张开的嘴边。
它们累了,一动不动救场在一起,身体本能地动着——金蟾的舌头卷了一下,把嘴边几粒籽卷进了嘴里;蜈蚣的口器张了张,也吞了几粒。
此时是离开的好时机,但他身体却不能动,只能等着身体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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