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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野庙之谋


牛二看着归三爷的背影——一身半旧的乡绅服,腰刀吊在腿边一甩一甩,靴子上的泥点子还没干。归三爷在镇上赊账、吃饭、抓人,没钱就变着法儿赊账。

牛二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药篓——茯苓、石斛、灵芝,品相不错,但进不去药铺。

归三爷骑马拐过街角,牛二悄悄离开人群,跟了上去。四下无人,他紧走两步,从旁边绕到马前,把药篓子往前提了提,喊了一声。

“归三爷。”

归三爷勒住马,眯着眼睛扫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格外小,但格外的亮,带着还没消散的戾气。

“你是什么人?”

“小的是采药的。”牛二弯了弯腰,“从北边山里来的。有几篓好药,想卖给药铺,但是没门路。”

归三爷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旧衣裳上停了片刻。“没户籍?”

“是。”

“那你找老子干什么?老子又不开药铺。”

“请归三爷帮个忙。”牛二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急不慢,“小的每卖一篓药,孝敬您三成。”

归三爷没说话,骑在马上看了他一会儿。那是一个很慢的打量,从牛二的脚底板一直看到头顶心。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刚才在羊肉摊上那种无赖的笑,而是另一种,像是听到一件好玩的事。

“你倒是机灵。”他把马鞭在手里掂了掂,“跟我来。”

药铺在镇子主街,匾额上写着“仁和堂”,金字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刺眼。归三爷下马,把马缰绳往门口的拴马石上一甩,推开门就进去了。

牛二跟在他后面。

王掌柜见有人进门,抬头正要招呼,一眼看见是归三爷,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快,像水面被丢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散就被收了回去。然后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归三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老王,”归三爷往柜台上一靠,大咧咧地把胳膊肘压在台面上,“这孩子卖药。以后你照应着点。”

王掌柜的目光跳到牛二身上,又跳回他怀里的药篓子上。那张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嘴唇抿了一道极细的直线。

“既然是归三爷的人,好说。好说。”

牛二把药篓放在柜台上。王掌柜一样一样翻出来看。然后把目光从药材上移开,看了归三爷一眼。

“品相不错。给你按干货收——茯苓五十文,石斛一百二十文。”他把那朵完整的灵芝小心地放在柜台玻璃板上,“这朵品相出色,给你三百五十文。”

牛二心里震了一下。这个价,比流民们嘴里牙行给的高了不是一星半点。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是采药的——是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腰里别着刀的人。

王掌柜称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他没有耍花样——归三爷就靠在柜台上看着,那双眼不大,但盯得人后脖颈发凉。“一共五百二十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整串铜钱,又数了二十文添上,推到牛二面前。

归三爷看了一眼牛二,走出门去,牛二接过钱跟了上去。

归三爷没有找他要钱,骑在马背上,看着牛二,“羊肉摊的账,以后你结,有事到归家庄找我。”

他知道归三爷的意思。他不好收钱,要他出钱,以后这种事不少,必须把他的三成记清楚,别搞成一笔还不清的烂账。

“多谢归三爷。”

归三爷满意地点了点头,骑马走了。

牛二数着钱,去羊肉摊为归巡检付了176文,老板娘很高兴,让女儿端了一碗羊肉面给他,没要钱。

他买了米肉盐和一些杂物,装在篓子里,把剩下两个米团给庙里那对母女,三十斤米肉交给她们,“婶子,这些东西给庙里用,谁没吃的来取,吃了要还,不要利息,你帮我看着好不好?”

牛二把米肉交给妇人之后,庙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袋米和那条腊肉,喉咙里堵着话,嘴上却谁也不肯先开口。瘦高个昨天被抓走,绑在镇子十字街口的木柱上活活站死。庙里的人都知道,没有户籍的人死在路边,和死一条野狗没有区别。

妇人把米袋往灶台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燕儿蹲在她旁边,眼睛盯着那条腊肉,小手伸出去,快碰到又缩回来,回头看母亲。母亲没点头,她就不碰。

牛二看着燕儿的后脑勺,忽然说:“今天这顿,不要钱。大家一起吃。”

灶火烧旺之后,腊肉在锅里滚着,油花浮在水面上咕嘟咕嘟响。肉香顺着破窗往外飘,采药人喉咙里响了一声,自己没注意到,倒是打柴的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回锅里。

士兵坐在庙门外靠墙的位置,碗搁在膝盖上,没动。锅里还在煮,所有人都在等,他也不催。

燕儿一直盯着锅。第一块肉浮起来的时候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又自己把自己拽回来。妇人盛出第一碗汤,端给牛二。牛二接过来,没喝,放在地上。第二碗给了老流民。第三碗盛出来,燕儿终于咬下了第一口肉,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她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回头往庙门方向看了一眼——士兵还坐在门外,空碗搁在膝盖上,没进来。

燕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的半块肉,又看看母亲。母亲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燕儿端着碗走到门口,把碗搁在士兵旁边的地上:“军爷,锅里还有。”

士兵低头看着那半块肉,燕儿已经转身跑了。他用筷子夹起那块肉,动作很笨,不是使刀的手。

锅底还剩一层米油的时候,老流民把碗放下了。

这个动作不急,但碗底磕在石头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庙里的人听见这个声音都停下了筷子。

“既然一起吃了饭,有些话就趁今天说。”

“昨晚乡绅进来踹门,今天就绑在街头。”顿了顿,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得更低了,“如果这庙有主,乡绅还敢来吗?”

妇人正在往锅里添水,手在水瓢把上停了一停。

“这个地方是荒庙,咱们要一直住着,得让管这片的保长、吏员认。"老流民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大伙编个名册,立个户主,就是久占为业的私宅,乡绅不能查。”

众人面面相觑,户主是要担责交税的。谁交得起税?

庙里没人接话。灶膛里的余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老流民也不急。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点了几下。

“税大伙凑一凑,但户主需要能在衙门说得上话的人”,他把树枝搁下,抬起眼皮看了看牛二,“牛兄弟,你以归巡检的亲戚去立户,户房会给办。我们是你的雇工,官府就不来抓人了。”

牛二需要一个立足的地方,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好,我去立户。”

庙里的呼吸同时松了一下,像是所有人都在等这句话,又像是没有人敢先听到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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