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旧病历
陈璐坐在市图书馆老旧的微缩胶片阅读器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机器发热的混合气味。她已经在这里耗了大半天,手指因为频繁操作旋钮而有些僵硬,眼睛干涩发胀。
面前摊开的是十几年前本地几家主要报纸的社会新闻版微缩胶片。她在寻找任何与“上马村”、“化工厂”、“污染”、“怪病”相关的只言片语。报道比她想象中更少,更模糊。偶有几条简讯,提及“村民反映水质问题”,后面跟着“相关部门高度重视,正在调查处理”的标准表述。一条稍微具体些的报道,记录了一次村民集体到乡政府反映情况,配图是模糊的人群和横幅,但报道重点很快转向了“基层干部耐心疏导,承诺妥善解决”。没有任何一篇报道将疾病与化工厂直接挂钩,更别提指向具体的官员。
档案记录被清理得很干净,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留下多少可供追查的正式痕迹。
陈璐揉了揉太阳穴,关掉阅读器。纸质媒体的路径暂时走不通,也许方向错了。她想起视频里赵云山颤抖着拿出的那三张死亡证明。死亡证明……医疗记录。
她立刻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她跑医疗口新闻时,结识过市卫健委的一位副科长,还有两家大医院宣传科的人。关系不算深,但打听点不违反大原则的旧事,或许能行。
电话打了几个,言辞谨慎。她以“做一个关于地方病历史的回顾专题,需要一些旧病例数据支撑”为由,请求帮忙查询一下十几二十年前,是否有集中出现“再生障碍性贫血”或类似血液疾病的区域记录,特别提到了“上马村”及周边。
回应多是官方的谨慎和推诿。“时间太久了,电子系统都没上线,纸质档案保管和查阅有严格规定……”“陈记者,这个涉及病人隐私,不好调阅啊……” 副科长的语气更是意味深长:“小陈啊,有些过去的病例,诊断标准和现在不一样,当时条件也有限,数据未必准确,做专题参考价值不大。”
碰壁是意料之中。陈璐没有纠缠,道谢挂断。她知道,通过正规渠道、以记者身份公开查询,几乎不可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她需要更隐秘的路径。
她想起以前采访过的一位市疾控中心退休老专家,姓韩,为人耿直,对某些历史遗留的环境健康问题一直耿耿于怀。当年采访结束后,老人还私下跟她感慨过“有些代价,被计算得太轻了”。她试着拨通了老人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韩老本人略显苍老但依然清晰的声音。
“韩老师,我是市电视台的陈璐,几年前采访过您关于工业区周边儿童健康筛查的那个记者……对,是我。抱歉打扰您休息……是这样,我想向您请教一些专业问题,关于……很多年前,某些特定区域可能出现的血液系统疾病集群现象……比如,再生障碍性贫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韩老的声音压低了些:“小陈记者,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在做一些历史资料梳理,碰到一些疑点。”陈璐尽量让语气显得学术化。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韩老缓缓说道:“再生障碍性贫血,病因复杂。病毒感染、药物、化学毒物……都有可能。如果是区域性的集群出现……那就很值得警惕了。不过,我退休多年,具体的数据和案例,记不清了。当年的很多资料……也不全。”
老人话里有话,但显然不愿在电话里多说。陈璐谢过韩老,挂了电话。这条路,需要更稳妥的时机当面拜访。
时间不等人。陈璐知道,他们这个脆弱的“调查”经不起拖延,宫青林那边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最终动用了父亲刘晓坤的一条关系。刘晓坤早年资助过一位出身贫寒的医学生,如今那人已是市第二人民医院档案室的负责人,虽不是要害部门,但行个方便,调阅旧档案,或许能成。刘晓坤亲自打了电话,言辞恳切,只说女儿在做一些社会研究,需要查证一些年代久远的疾病案例,绝对不涉及任何现行纠纷或敏感事件,并保证信息绝不会外泄。
人情加上适当的压力(坤泰机械是本地纳税大户,与各家医院多少有些业务往来),对方勉强答应了。约在一个晚上,档案室下班后。
陈璐带着刘晓坤给她准备的一个不显眼的公文包,如约来到市二院老楼。档案室在地下室,光线昏暗,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和防虫药剂的浓重气味。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男人,话很少,只是默默递给她几大本厚重的、纸张泛黄发脆的死亡登记簿副本(按规定,原件不能外借),指了指某个年份区间,便走到门口去抽烟了,留下陈璐一个人。
陈璐深吸一口气,打开手电筒(室内灯光太暗),戴上薄手套,开始一页页翻阅。蝇头小楷,墨水褪色,记录着一个个逝去的生命和简略的死因。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即将可能触及的真相。
她先按照视频里赵云山提到的儿子死亡年份查找。找到了。
赵大强,死亡原因:再生障碍性贫血。
赵二强,死亡原因:再生障碍性贫血。
赵三强,死亡原因:再生障碍性贫血。
三行记录,并列出现在不同年份的登记页上,像三道触目惊心的刻痕。就诊医院一栏,清楚地写着:福星市第二人民医院血液科。
陈璐的心跳加速。她快速翻看前后页,留意同期、同区域(登记住址有上马村或附近村镇)的其他死亡记录。她发现,在那几年间,来自上马村及相邻两个村的死亡登记中,除了常见的老年病、意外,赫然出现了数例“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异常增生”、“肺部纤维化伴感染”、“原因不明的多器官衰竭”等记录。患者年龄跨度从青少年到中年,绝非常态。
她迅速用手机拍下关键页面,包括赵云山三个儿子的记录和那些可疑的相邻记录。灯光昏暗,照片有些模糊,但信息足以辨认。
合上沉重的登记簿,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孤例,这是一个无声的、被掩埋在档案深处的死亡集群。
接下来,她要找到当年的主治医生。通过档案室电脑里残存的旧人事资料(负责人默许了她使用),她查到了赵云山儿子们住院期间,血液科一位姓谭的副主任医师。资料显示,谭医生已于八年前退休。
陈璐记下了一个可能是旧住址的信息,以及一个早已停机的办公室电话。她尝试通过网络和熟人打听谭医生的近况,最终从医院一位老护士口中得知,谭医生退休后随子女去了邻省生活,深居简出。
陈璐拿到了一个可能是谭医生现在用的手机号码。这个号码的来源模糊,是那位老护士“好像听以前的同事提过一嘴”。
犹豫再三,陈璐在一个下午,用一部不记名的预付费手机,拨通了这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陈璐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被接起了。一个苍老、带着警惕的男声:“喂?哪位?”
“请问是谭医生吗?福星市二院血液科退休的谭医生?”陈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无害。
“是我。你哪位?”语气里的警惕未消。
“谭医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我是一个研究者的助手,在做一些关于地方环境与健康关系的回溯性研究,看到一些旧病例,想向您请教一些专业问题……”陈璐编造着身份,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什么研究?哪个单位的?”谭医生很谨慎。
“是……一个民间公益机构的课题,主要是学术探讨。”陈璐含糊道,“我们注意到很多年前,市二院血液科收治过一些来自上马村及周边的再生障碍性贫血患者,比如……赵云山先生的三个儿子。想了解一下,当时这类病例集中出现,科室有没有进行过特别的病因讨论或排查?比如,是否考虑过环境因素?”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陈璐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太久了……记不清了。”谭医生的声音终于传来,干涩,带着明显的回避,“每天那么多病人,哪记得住每个具体病例。都是按照标准诊疗方案处理的。”
“可是谭医生,根据我们的资料,那几年来自那个区域的类似病例似乎不止这几例,而且症状有相似性……”陈璐试图引导。
“我说了,记不清了!”谭医生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都过去多少年了,现在翻这些旧账有什么意义?当时医疗条件有限,诊断也可能有误差。我没什么好说的。”
“谭医生,我们只是想了解历史情况,没有任何其他意图。那些病人和家属,他们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陈璐放软语气。
“痛苦?谁不痛苦?”谭医生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却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意识到失态,“医院是看病的地方,不是查案的地方!我们只管治病,病因……那是公共卫生部门的事情。我老了,很多事记不清了,你别再打来了!”
就在谭医生情绪略显激动、准备挂断电话的瞬间,他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压抑多年的某种情绪在边缘被触动,无意识地、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那片地方送来的人……陆陆续续的,症状都差不多……能怎么办?我们又能怎么办?”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很轻,几乎是含在喉咙里,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对陈璐的回答。说完,电话便被猛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陈璐握着手机,呆立在原地。
幽暗的档案室角落,手电筒的光束照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听筒里的忙音还在持续,但谭医生那句无意识泄露的话,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那片地方送来的人……陆陆续续的,症状都差不多……”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陈璐缓缓按下手机的录音停止键。刚才的整个通话,包括谭医生最后那句喃喃自语,都被清晰地录了下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录音文件,又抬头看向面前厚重阴森的死亡登记簿。
无声的死亡记录,老医生失控下的呓语。碎片正在拼合,指向一个被系统性地掩盖了二十年的、充满血色的事实。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温暖而虚假。
而陈璐手中的证据,正一点点变得具体,变得沉重,也变得无比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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