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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锈蚀(上)


郊区坤泰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钣金车间里,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厚膜,粘在鼻腔深处。

那是种混合了生铁、润滑油、焊接烟尘和汗水的气味,多年渗透进混凝土墙壁、水泥地面和那些巨大机床的每道缝隙里,成为这个地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三十米挑高的厂房顶部,几扇脏得几乎不透光的天窗漏下几道灰蒙蒙的光柱,光柱里悬浮的尘粒缓缓翻滚。十几台型号不一的冲床、剪板机、折弯机错落排开,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哐当、嗤啦、嗡——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撞来撞去,最终混成一片持续的低频噪音,震得人胸腔发麻。

高晋在车间最靠里的位置。

他面前是台老式的C型冲床,机身漆成墨绿色,但那漆面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底漆和更深处粗糙的铸铁原色。机器型号很老了,是厂子初创时买的二手货,铭牌上的出厂日期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得出是九十年代初。此刻,冲床的滑块悬在半空,巨大的飞轮静止着,传动皮带松垮地耷拉着。地上摊开一块洗得发白的帆布,上面整齐摆着拆下来的零件:齿轮、键、轴承、压盖,还有一套沾满黑油的螺栓。

高晋蹲在机器旁,左手扶着新齿轮,右手握着一把长约四十公分的梅花扳手。齿轮是委托小加工厂照着原样车出来的,材质普通,齿形也有些粗糙,但眼下厂里资金紧张,能用就行。他得先把键槽对准轴上的键,再慢慢把齿轮推进去,不能偏,不能敲,否则轴头会损伤。

这个活需要耐心和巧劲。车间里别的工友都不愿意碰这台老机器,嫌它毛病多,效率低,修起来麻烦。只有高晋会接。他修东西时有种奇特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眼前这些冰冷的金属构件,以及它们之间必须严丝合缝的关系。

旁边一台同样老旧的收音机,外壳锈迹斑斑,天线歪斜着,搁在工具架的隔板上。收音机里传出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机器的轰鸣,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日下午……市政府门前发生……爆炸……共导致五死多伤……市委书记、市长作出……指示……宫青林副市长……担任善后工作组组长……已启动……”

高晋手中的扳手停顿了两秒,非常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紧盯着他的手,几乎察觉不到。

像这样的新闻倒是很少发生,福星市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平时很少有大事发生,但只要上了新闻,就总是会因为大事丑事而“闻名”。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落在齿轮与轴颈接触的那条细线上,耳朵却似乎捕捉着空气中那些破碎的词语。机油从齿轮缝隙渗出,沿着他的手指流到手背,形成几道粘稠的黑色痕迹。

然后,他手腕继续用力。

扳手卡住螺母,拧紧。金属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一圈,两圈,力矩均匀。拧到预定的紧度后,他松开扳手,拿起旁边一把更小的内六角,开始紧固轴承压盖上的螺丝。动作连贯,没有多余。

车间另一头,几个工友聚在休息区的长条凳边,正议论纷纷。声音时高时低,混杂着本地方言和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

“听说了吗?市政府门口,炸了!”

“早上就传开了,说是电瓶车……”

“哪是普通的炸!老张他外甥在那边开店,说玻璃全震碎了,地上都是血!”

“死了五个?我的天……”

“听说肠子都炸出来了,飞到马路对面……”

“造孽啊,那可是市政府门口,光天化日的……”

“什么人干的?不要命了?”

“广播里不是说了吗,一个老头,有神经病……”

“神经病?神经病搞得出那么大动静?我看……”

高晋没有参与讨论。

他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他只是低头,把压盖上的八颗螺丝一一拧紧,用扭矩扳手确认每一颗的力矩都相同。然后拿起一把刮刀,小心地刮去轴颈和齿轮端面上溢出的少量密封胶。刮下来的胶条细得像头发丝,落在帆布上。

机油味更浓了。车间里换气扇在转,但作用有限。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流过眉骨,他抬手用手臂内侧蹭了一下,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油污。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播放一首旋律老旧的情歌,女声甜腻,混在机器的噪音里,显得怪异而不合时宜。

高晋关掉了收音机。

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机器固有的轰鸣。他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三十一岁,正是体力最好的年纪,但常年这种姿势工作,腰和膝盖早就有了劳损。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控制柜前,合上电闸。

冲床的电机嗡鸣起来,飞轮开始旋转,由慢到快,带起一阵风。他按下点动按钮,滑块缓缓下降,又抬起。反复几次,观察齿轮啮合的情况。运转平稳,没有异响。

修好了。

他关掉电源,开始收拾工具。扳手、螺丝刀、刮刀、扭矩扳手,一一用沾了煤油的棉布擦干净,按大小顺序挂回工具板。拆下来的旧齿轮已经磨损得厉害,齿顶磨成了尖角,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走到车间角落的废料桶边,丢了进去。

铁齿轮砸在桶里其他废料上,哐当一声。

下班铃响了。

尖锐的电铃声穿透车间的噪音。各处的机器陆续停下,轰鸣声像退潮般渐渐平息。工友们开始收拾东西,关水关电,互相招呼着去洗澡、吃饭。笑声和粗话又响起来,刚才关于爆炸的议论似乎被冲淡了,变成了对晚饭菜色的抱怨,对工资发放的嘀咕,对某个女工身材的猥琐调侃。

高晋去更衣室换了衣服。深蓝色的工装脱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夹克和一条普通的黑色长裤。工装扔进个人储物柜,锁好。他拎起那个黑色的工具包——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拉链完好,里面分格整齐——走出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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