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葬坑
青云宗后山,葬魂谷。
灰雾终年不散,像一床浸透了腐油的棉被,沉沉压在谷地之上。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是烂肉拌了香料后发酵的气息,黏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唐钰拖着板车,车轮碾过湿滑的苔藓,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板车上堆着几只鼓囊囊的麻袋,袋口用粗麻绳扎紧,却仍在微微抽搐。暗红色的血从粗麻布里渗出来,滴落在黑土上,转瞬便被抽尽,连痕迹都不留。
他是青云宗的杂役。
活计简单,也要命,处理垃圾。
这些垃圾,通常是修炼走火入魔的外门弟子,或是炼丹炼器失败后产生的禁忌废弃物。宗门需要有人把它们运到葬魂谷,扔进葬坑,让灰雾和地煞慢慢消化。
“咳咳……”
唐钰把衣领往上拽了拽,徒劳地遮住口鼻。灰雾无孔不入,像细针扎进毛孔,顺着血脉往丹田里钻。那里一片死寂,冰冷得像泡在冰水里。
先天锁。
他天生丹田闭塞,经脉如铁铸的死胡同,灵气进不得,真气生不出。在宗门里,连蝼蚁都算不上,只能干这种随时会暴毙的脏活。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
前方,一个穿青色道袍的青年捏着鼻子催促。外门弟子赵丰,练气三层,专门盯着唐钰这批杂役的管事。
赵丰的脸色不正常地泛红,脖颈处的皮肤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鼓胀的蛔虫,正慢条斯理地拱着筋肉。
唐钰没吭声,加快脚步。
他认得那种蠕动。灵气被灰雾污染后,肉体开始异化的前兆。按宗门规矩,出现这种征兆,得上报执法堂,要么关进静室用丹药压制,要么直接“处理掉”。
赵丰想瞒。他怕的不是异化,是失去外门弟子的身份。
板车停在一处深坑前。坑底堆满白骨与烂骸,灰雾沉在坑里凝而不散。偶尔有刚扔下去的遗骸突然弹起,又被周围翻涌的黑气震成碎片,炼化回雾中。
“倒进去。”赵丰退后几步,声音发紧。
唐钰上前解绳。袋子里是个只剩上半身的女修,下半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拳头大小的肉瘤,表面青筋暴起,像颗跳动的心脏。她嘴里发出荷荷的低吼,双眼翻白,瞳孔已经消失,只剩两团浑浊的灰翳。
唐钰面无表情,抓住她冰冷的肩膀,用力一推。
扑通。
遗骸落坑,很快被黑气缠住,拖入深处。
“好了,回去。”赵丰转身,步伐急促。
就在这时,他脖子上的蠕动骤然加剧。
一块皮肤撕裂,没有流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从肉里挤出来,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死死盯住唐钰。
“啊,!”
赵丰惨叫,双手疯狂抓挠脖子,“滚出去!别看我!”
灵气失控了。灰雾毒素在他体内爆发,赵丰的脸扭曲变形,嘴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像一柄柄生锈的锉刀。
他猛地转头,脖子上的邪眼锁定唐钰。
“你……看到了?”
声音嘶哑重叠,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尖锐,一个沉闷。
唐钰心头一跳,本能后退,手摸向腰间的铁铲。那是他唯一的武器,铲刃卷了口,用来砸骨头比切肉顺手。
“师兄,我什么都没看见。”
“嘿嘿……嘿嘿嘿……”赵丰怪笑,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爬过来,“看到了就得死。你的血,正好能压我的‘火’。”
练气三层的威压砸下来。对没有修为的唐钰,像一座山当头倾倒。
唐钰转身就跑。
凡人怎么可能跑得过修仙者?哪怕赵丰已经疯了,灵气紊乱,速度也不是凡人能比的。
砰。
一股力量撞在后背,唐钰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板车旁。板车翻倒,麻袋滚落,一只苍白的手从袋口伸出,五指痉挛。
噗。
唐钰喷出一口血,肋骨断了至少三根。眼前发黑,他拼命爬起来,肺叶像破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沫子。
一只冰冷粘腻的手抓住他的脚踝。
“跑?你能跑到哪去?”
赵丰那张裂开的大嘴凑过来,腥臭味喷在脸上,带着腐肉和硫磺混合的气息。
“本来想慢慢抽尽,现在我忍不住了……”
另一只手抬起,指甲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刺向唐钰的心脏。
生死瞬间。
唐钰瞳孔猛缩,求生欲让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里的铁铲往上一撩!
噗嗤。
铲刃楔进赵丰腋下,切断了大臂的筋络,黑血喷涌。
“吼,!”
赵丰吃痛,动作一滞,邪眼暴睁。
但没用。这一击杀不死他,反而激怒了这头半人半鬼的怪物。
“我要把你碎骨万段!”
另一只手横扫,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接把唐钰拍飞。
这一次,他飞向了葬坑。
风声在耳边灌满。失重感袭来,灰雾像无数只手托住他,又撕扯他。
唐钰在半空拼命挥手,指尖碰到坑壁湿滑的苔藓,抓不住,指甲翻裂,留下几道血痕。
砰。
摔在坑底。
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躺在烂泥和碎骨里,大口吐血,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意识模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上方,赵丰畸变的脑袋探出来,居高临下,脖子上的邪眼转动,带着戏谑。
“好好享受。下面的‘东西’会很喜欢你的鲜活躯体。”
说完,抓起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砸下来。
轰。
巨石封住坑口一角,更多土石被推落,光线消失,黑暗笼罩。
唐钰躺在黑暗中,听着脚步声远去,听着赵丰癫狂的笑声渐渐微弱。
这里是被宗门遗弃的死地。坑底有死气,有异化而死的怪物残躯,有灰雾沉淀百年的毒素。普通人进来,不出半个时辰,腐毒攻心,或者被异变的怪物撕扯光。
“咳咳……”
他想动,左腿被一根尖骨头刺穿,动弹不得,血顺着裤管流进烂泥。
死寂。只有咔嚓咔嚓的炼化声,从坑底某个角落传来,不紧不慢,像在品尝一道佳肴。
唐钰强忍剧痛,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一截断臂,摸到破碎的道袍,摸到一摊温热粘稠的液体,是血,还是脓,他分不清。
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一截绷带。
缠在一具干骸的手腕上,质地粗糙,颜色暗红,像被陈年血气反复泡透、晾干、再泡透。在这充满诡异气息的葬坑里,它没烂,没脆,反而透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像一块冻了千年的血玉。
就在唐钰手指碰到绷带的瞬间,
它活了。
猛地收紧,像一条嗅到猎物的赤链蛇,死死缠住他的手指,顺着手背、手腕、小臂一路向上攀爬。
“什么?!”
唐钰想甩开,那股力量大得惊人,仿佛要把指骨捏碎。
下一秒,绷带化作一道暗红流光,顺着指尖钻入皮肤,没入血管。
“啊,!!!”
比断腿还疼百倍的痛苦席卷全身。血管里像灌进了滚烫的铁水,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脆弱的经脉寸寸断裂,又野蛮地重新长在一起,像用烧红的针缝合伤口。
它无视了丹田处那道坚不可摧的先天锁,直接冲入四肢百骸,最后盘踞在脊椎里,像一条寄生的大龙。
唐钰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被咬穿,血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就在他以为要撑爆而死的时候,一股热流从绷带里散发出来。
周围的灰雾死气,开始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没有腐毒入体的腐蚀感,没有灰雾致疯的混乱。这东西在过滤,它像一张精密的筛网,把灰雾中致疯、致畸的毒素强行剥离,只留下最狂暴、最纯粹的能量,冲刷着他的肉身。
皮膜撕裂又重组,变得坚韧。
肌肉崩断又再生,变得紧致。
左腿被刺穿的伤口,肉芽疯狂蠕动,几个呼吸间止血结痂,痒得钻心。
“吼……”
黑暗中,一双双幽绿的眼睛亮了。
坑里的原住民,几具因怨气异变的低阶傀怪。闻到生人气息,拖着残肢爬过来,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其中一具穿着破道袍的傀怪,张开满是黑血的大嘴,扑向唐钰的脖颈。
以前,必死。
现在,
唐钰猛地睁眼。
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吓人,像有两团火在烧,瞳孔边缘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面对扑来的傀怪,身体比大脑先动。
右手握拳,五指紧扣,指节发白。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脊椎爆发,瞬间传到肩、肘、腕,最后聚在拳锋,像一条苏醒的蛟龙顺脊而上。
那是被过滤后的纯净灵气,在肉身里奔涌的咆哮。
“滚。”
一拳轰出。
没有法术光芒,没有剑气纵横,只有纯粹力量撕裂空气的爆鸣。
砰。
拳头砸在傀怪胸口。那具连练气一层弟子都要费劲才能对付的傀怪,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坑壁上,炸成一团黑血,溅了满壁。
一拳,秒杀。
唐钰看着自己的拳头。
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丝,但骨头没断。那股力量还在体内游走,像一头刚被唤醒的野兽,饥饿,暴躁,渴望更多。
丹田依旧没法聚气,他还是个废人。
那又怎样?
在这被诡异污染的世道,谁说只有修仙才能活?
他摸了摸脊椎发烫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暗红的纹路在皮肤下缓缓游动,像活物。
“赵丰……”
咬着牙站起来,拖着刚愈合还僵硬的左腿,走向坑壁。
既然死不了,就爬出去。
爬出去,把这噬人的世道,砸个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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