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黑衣镇园,草木噤声
墨渊始终未曾抬步踏入药园。
他静立篱笆外杂草丛中,身形孤峭如山岳沉定,周身气场深不见底,如同万古蛰伏的深渊,牢牢锁住园内那道单薄身影。
无形神识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渗透药园每一寸泥土、每一片枝叶、每一缕流转浊气。这道神识无凌厉杀伐,却自带上位者俯瞰蝼蚁的审视、甄别、核验之意,带着不容躲闪的掌控力,细细追索方才那缕转瞬即逝的渡生仙息。
云舒垂首伫立,握着花洒的指尖克制发颤,清水偏斜,尽数洒落在泥土之外。
她刻意放粗呼吸,气息急促慌乱,体内刻意催动《浊息诀》驳杂灵力,经脉运转滞涩卡顿,气血浮于体表,将一个修为低微、灵根低劣、被至高威压震慑得心神大乱、手足无措的底层记名弟子,演绎得毫无破绽。
“前、前辈……”她抬眸又快速垂落,声线细碎发颤,裹着真切的惶恐怯懦,“弟子日日值守药园,尽心打理灵植,从不敢懈怠分毫……”
墨渊缄默不语,眼神沉沉,未有应答。
下一瞬,他抬足,向前踏出一步。
仅此一步,天地气场骤然倾覆。
整片药园灵气瞬间凝滞锁死,再无半分自主流转。园心赤玉凝血藤枝叶猛地蜷缩收拢,通体莹润光泽尽数敛入肌理,不敢外露半分生机;边界长势桀骜的铁荆棘,坚硬尖刺齐齐软垂倒伏,草木灵智本能臣服,发自骨髓畏惧此方上位大能。
万物有灵,尊卑有序。
面对曾执掌杀伐、登顶万界的墨渊,满园草木,皆俯首噤声。
云舒心念沉沉下坠。
此人实力,远超预估。
即便万年之前仙域大战道基受损,残存修为,依旧碾压丹霞宗全境所有修士。绝非下界宗门所能制衡,他本就来自上古仙域,是当年围剿青岚仙尊阵营里,最核心的执棋之人。
“半个时辰前,你动用特殊生机灵力,修复了一名灵脉碎裂的弟子。”
墨渊终于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却字字笃定,拆穿所有表层伪装,“此事,瞒不住我。”
云舒心神巨震,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慌乱茫然之色恰到好处浮上眉眼,怯怯抬眼,眼底满是懵懂无辜,转瞬又迫于威压低头:“前辈说笑了,今日同门寻衅,苏师妹重伤脉碎,弟子只是取用库房愈伤药粉,平凡草药疗伤,从未动用过任何特殊灵力。”
“下界凡药,可瞬息修补断裂灵脉、涤尽先天脉体瑕疵?”
墨渊唇角扯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笑意裹着压抑万年的酸涩、自嘲与偏执,似嘲讽谎言,又似心痛眼前人刻意疏离,“丹霞宗,并无此等药草。”
一语戳破破绽。
云舒心底了然。
她低估了墨渊对草木生机、仙道灵力的敏感度,也高估了下界机缘说辞的可信度。在这位曾伴她研习万物生机大道万年的首徒面前,粗浅谎言不堪一击。
情急之下,她当即屈膝跪地,额头紧贴微凉泥土,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带着惶恐求生的哭腔:“弟子不敢欺瞒前辈!半月前深耕药园土层,弟子掘出一方上古黑石匣,匣内盛有残破草木玉简,还有一株干枯上古灵草。弟子资质愚钝,不识宝物,便随意栽种园间。今日苏师妹濒死,弟子无路可走,嚼碎干草喂她救命,仅此而已,弟子真的不懂灵力道法!”
真话掺假话,虚实相融。
石匣、草木玉简、上古干草皆是事实,她只是将仙魂渡生,替换为下界最合理的上古遗草机缘。既解释灵脉重塑异象,又彻底剥离自身仙尊身份,保全自身。
墨渊眸色幽深,沉默良久。
下一秒,铺散神识骤然收紧,化作无形大手,直逼云舒识海,精准锁定那一道仙力渡灵留下的浅淡道痕。
“唔——!”
云舒身子猛地一晃,喉间腥甜翻涌,一缕血丝自唇角滑落。她全然不做抵抗,任由对方神识碾过识海表层、经脉肌理,不调动一丝仙魂之力抗衡,拼尽全力护住识海最底层核心封印。
她任由对方探查自己低劣淤堵的灵根、驳杂浑浊的灵力、孱弱不堪的凡躯肉身。
唯有那一缕草木道痕,被她伪装成上古灵草残留气息。
墨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神识探查之下,肉身凡俗低劣不假,经脉破损不堪不假,唯有一丝淡薄草木生机残留,确实源自外物灵草,而非她自身修为。
难道,真的只是机缘外物?
可那刻入神魂的青岚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万千思绪翻涌,墨渊缓缓收回神识,眼底疑色更深,执念更甚。
“起来。”
他淡淡开口,不再深究缘由。
于他而言,真相从不重要。
她在这里,就够了。
话音落,墨渊宽袖轻挥。
一抹古朴乌光自袖中飞出,凌空旋转,化作巴掌大小玄黑古塔,悬浮药园上空。塔身刻满上古镇灵纹路,缓缓流转淡墨光晕,将整片丙字药园尽数笼罩封禁。
隔绝外门窥探,隔绝宗门神识,隔绝一切外人踏入。
“即日起,丙字药园,划为禁地。”
他声线沉冷,传遍后山每一寸土地,威压震慑四方,“丹霞宗上下,无我墨渊手令,擅入园中者,杀无赦。”
墨渊。
二字入耳,云舒掌心指甲狠狠掐入皮肉,尖锐痛感刺破心神。
果然是他。
是她倾尽万年心血教养、传道授业、护其成长的亲传首徒。
是仙域封神大典上,持剑破她道基、碎她仙魂、将她推入位面裂隙的背叛者。
万年恨意、心碎、悲凉、蚀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道心险些失守,杀意几乎破体而出。
云舒低头伏地,任由掌心鲜血浸透泥土,凭借万古仙尊铸就的沉稳道心,硬生生压下所有翻涌情绪,周身依旧只剩怯懦温顺。
“既得上古草木机缘,便好好守园。”墨渊语气放缓,褪去杀伐冷意,掺入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迁就温柔,可这份温柔,皆是禁锢,“若是怠惰偷懒,或是私自动用那股生机……”
话语未尽,可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云舒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垂眸敛尽眼底所有冰封恨意,不言不语,重回垄间,机械抬手浇灌灵植,动作僵硬顺从。
墨渊依旧立在篱笆之外,未曾移步。
如同一尊亘古不移的守陵石像,目光寸步不离,锁死园中少女身影。
上空黑塔镇地,封禁四方动静;满园草木俯首,敛尽生机微光。
夜风沉寂,万籁无声。
园内之人,敛仙尊风骨,藏万古恨意,沦为被圈禁的猎物。
园外之人,携通天修为,怀万年偏执,亲手困住心尖之人。
云舒心知,从黑塔落地这一刻起,这片她苦心打造、蛰伏蓄力的净土,彻底沦为囚笼。
往后培植灵植、炼化灵气、修复仙魂、布局复仇,所有谋划,都要在墨渊眼皮底下,在这座黑塔禁锢之下,隐秘前行。
棋局凶险,步步刀尖。
而她,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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