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主任的聘书还没在抽屉里放热，连锁反应就来了。

开学第二天，校长把沈默叫到办公室，先是热情洋溢地夸了他一通“年轻有为”“教学成果突出”，然后话锋一转，说今年高一三班缺一个班主任，问他愿不愿意接。沈默还没来得及回答，校长已经把一份学生名单递到他手里，语重心长地补了句：“这个班情况比较特殊，有几个学生是从京城转过来的，家庭背景比较复杂。你能力强，又是荣誉主任，我相信你能带好。”

沈默低头扫了一眼名单。二十八个名字，其中五个用红笔标注了特殊学籍编号，后面跟着的家庭住址全是京城核心地段的别墅区。父母职业栏只写了四个字——“在职公务员”。修真界谁不知道，龙牙内政部驻京办事处对外的统一口径就是在职公务员。

“校长，我没带过班。”他把名单合上，语气温吞。

“凡事都有第一次。”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这几个学生虽然家里有背景，但成绩都不差。就是性格上可能需要多引导一下。你是历史老师，又是荣誉主任，引导学生本来就是你的强项。”

沈默从校长室出来，靠在走廊墙上把名单重新看了一遍。五个京城来的学生，三男两女，清一色后天大圆满。十六七岁的后天大圆满，放在修真世家也算核心弟子的资质。五个后天大圆满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班级里，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而且这些学生的父母职业清一色填着“在职公务员”，正处级或副厅级，恰好和他刚拿到的副处级行政级别对应——龙牙派来的人，专门安排在他手下，目的不言而喻。北山古墓的事闹得这么大，龙牙内部不可能没有动作。把京城世家子弟安插进他的班级，既可以监视他，也可以拉拢他。而校长刚才那句“家庭背景比较复杂”，大概是这辈子说过最轻描淡写的话。

他收起名单，往高一三班教室走去。

教室里乱哄哄的。后排几个男生把脚翘在课桌上，正在争论一款手游的角色强度。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分享暑假拍的照片。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音量降了一半，但后排那几个男生只是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普通老师看不出这种打量的异样，但沈默看得出来——那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好奇，是修士对同阶修士的评估。他扫了一眼后排靠窗的位置，三个男生并排坐着，中间那个留着板寸，眉骨高耸，校服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手腕上戴着一块机械表，表面上刻着一道极淡的符文纹路。下品法器。把下品法器戴在手上当手表，不是一般的纨绔。

他走上讲台，把名单放在讲台上，环顾全班。“同学们好，我叫沈默。本学期开始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同时教你们历史课。”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沈字，粉笔尖在黑板上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起立，报一下自己的名字和毕业初中。”

名单按学号顺序往下念，前十几个学生都是本市初中升上来的普通学生，报到名字时起立喊到，声音有大有小，没什么特别。他注意到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马尾女生正是苏小冉，暑假前的那个课代表，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眼神看着他——显然是被荣誉主任的光环闪到了。点到第二十号时，他念到了第一个京城来的名字。

“王铮。”

后排那个戴法器手表的板寸男生慢吞吞地站起来，站姿松垮，嘴角挂着一丝习惯性的嘲讽弧度。“到。王铮，京城四中毕业。”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沈老师，听说您暑假去北山调研了？北山那个古墓挺有名的，您在里面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没？”

教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沈默抬起眼，隔着镜片看向王铮。后天大圆满，丹田里气感稳定，应该是从小修炼的正规路子，但气息散漫，没有经历过生死实战。这种人最大的特点是自信——从小到大在同龄人里没输过，所以觉得在任何人面前都有资格先发制人。

“北山的摩崖石刻确实很有研究价值，有几处宋代题记保存得比省博物馆的拓片还完整。”沈默用笔在名单上打了个勾，语气平淡，“下课有兴趣可以来找我讨论。下一个，赵明远。”

王铮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慢慢坐回座位。他旁边那个穿白色校服的瘦高男生站起来，站姿笔挺，说话字正腔圆：“到。赵明远，京城一中毕业。”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在沈默身上多停了片刻，和他在法会上看到赵家弟子时的眼神同出一辙——不挑衅，不示弱，默默评估。应该是世家子弟里比较内敛的那一类。

另外两个女生紧随其后。李若兰，身材高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站姿标准得像是军训教官，报名字时声音清亮利落。陈雨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目光一直落在课本封面上没有抬头，但沈默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捏诀——那是符箓派的入门手诀。两个女生都是后天大圆满，气息收敛得比他预想的更干净，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嫡系弟子。

最后一个名字在名单最末尾。“赵灵溪。”

教室后排靠门的位置，一个女生站了起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五官素净得像是没睡醒。但沈默注意到她的校服袖口有两道极浅的剑痕，和她目光对上的瞬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认出对方之后本能地想打个招呼，又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硬生生憋回去的表情。

沈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赵灵溪——赵灵儿的妹妹。赵灵儿在法会上被他用追风剑法从头压到尾，不到一个月，她妹妹就被安排到他的班上。赵家这招棋走得既不掩饰目的，又让他没法拒绝。他对赵灵溪微微点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点名完毕。现在所有人到走廊集合，按学号排成两队，去操场参加军训开训仪式。”

教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噪音。沈默靠在讲台旁边，看着这二十八个学生鱼贯而出。王铮经过讲台时特意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沈老师，军训结束之后，有没有空跟我们几个切磋一下？听说您剑法不错。”沈默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没有抬眼：“先军训。站完军姿再说。”

王铮笑了一声，大步走出教室。另外几个京城来的学生跟在后面，赵灵溪落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默一眼。沈默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这个动作赵灵儿的妹妹一定能认出来，因为在法会上，他每次出剑之前都是先擦眼镜。

操场上，九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军训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退伍兵，喊口号时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沈默站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看着高一三班的学生在烈日下站军姿。王铮站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偷换重心，赵明远像个电线杆一样纹丝不动，李若兰的动作干净利落，陈雨桐汗流浃背但咬牙坚持，赵灵溪站在第一排最右边，姿态标准得像是已经军训过无数次——赵家的站桩功底子，站军姿跟站桩一样轻松。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李幼薇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听说你们班来了五个京城世家子弟，全是后天大圆满。需要帮忙吗？”沈默回了一条：“不用。正好缺几个课代表。”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从树荫下走出来，朝军训方阵走去。阳光下，几个京城世家子弟的目光透过汗水望向他，带着十六七岁特有的桀骜和好奇。他还以他们一个温吞的、不紧不慢的微笑，然后在教官喊“立正”的口令声中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履行班主任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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