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灵所说的皮，自然是指人的皮囊。

萧羽快行几步，拦住手持货架的花面男。

“你这拨浪鼓，怎么卖？”

花面男感应萧羽武道气劲，误以为他只有后天八重境界。脸庞浮现出一抹不屑，撇嘴道：“小子，像你这种实力的人，想买老子手里的货，得恭恭敬敬磕仨响头。”

许灵瞬身而动，再度出现时，已是来到花面男身后。横扫而出的鞭腿，正中花面男后腰。

巨大力道，立时将他踹翻在地。

花面男发出一声惊呼，赶在货架落地前瞬身，逃至略远的位置。看向面戴独特轻纱的许灵，惊疑道：“你怎么会有搬山境的实力…看来这小子，是个吃软饭的主。”

萧羽不急于亮明身份，顺势说道：“你看人挺准。我正是要买你的拨浪鼓，让她开心。对我不客气，就是对她威严的冒犯。”

花面男敢欺负“后天境武者”，不敢与实力强大的许灵交恶。语气慎重道：“我这货架上的拨浪鼓，实是要卖给身份尊贵的人。你们这等外来武者，不会喜欢这种货。”

“如果我没猜错，做鼓面的材料…是人皮？”许灵说出这句话，便觉热血上涌。

相比于萧羽，她原本更为委婉。察觉到拨浪鼓的异状，选择直言相问。

花面男不敢招惹许灵，压低声音，说道：“在森罗城，那些武道强者不把人当人。魔兽的皮，不好搞到。那些家伙扔出来的东西，有皮骨血肉，不要钱，比草都贱。”

许灵脸上的笑容消失。

花面男感受到恐惧，赶忙解释道：“我只是捡了些皮囊，将其做成拨浪鼓。城中有人要这种东西，为了赚取灵石，我才会做这种勾当。”

萧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花面男惧怕的是第八境的许灵，对萧羽有着发自心底的鄙视，声音少了几许颤抖，回道：“你吃上了软饭，尽量少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我在回这位姑娘的话，你就别来添乱了。”

许灵知道萧羽，有时候会选择化名。

这样一来，那些惧怕杀神名号的人，才会在他面前显露本心。

“他的话就是我的意思，只管回答便是。”

花面男说道：“我很小就没了父母，不知道自己的本名。从捡到的秘典残页上，看到一个词，便叫自己小叫天。”

“你为何要涂花脸？”萧羽再问。

小叫天纵使有些不耐烦，出于对许灵的忌惮，也是不得不耐着性子回答：“森罗城吃人，长得中规中矩，死得比谁都快。涂抹花脸，自然是想活得久些。”

转头看向萧羽，误以为能吓到他，说道：“像你这种五官立体，面容俊朗的少年郎，在森罗城最是紧俏货。那些心理扭曲的富家小姐，最喜欢将你们的尸体冻进玄冰，永葆少年风华。拿来示人，脸上有光。”

许灵闻听此言，火气陡然升腾而起，太阳穴青筋直跳：“羽哥，这森罗城是你最喜欢的地界…无论你想怎么折腾，我都会全力相助。”

小叫天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小子只有后天八重。怎的这个第八境的姑娘，还要说是助他。现在的天才少女，被俊脸蒙蔽，连维持最基本的清醒都做不到。”

萧羽进西部神洲前，便知此地风云际会，属于混乱无序的地界，心境全无波澜，平和问道：“你做成这种拨浪鼓，可卖到几多灵石？”

小叫天见萧羽态度友善，不忍心再嘲讽他，暂且压制对弱者的蔑视，叹息一声，回道：“有的时候多，有的时候少，有的时候啥也得不到…”

萧羽浅淡微笑，疑惑道：“买卖货物通常是明码标价，既然有固定买主，合该价格一致。”

小叫天咧嘴笑道：“你说的那是其它地界。在我们西部神洲，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不能用常理揣度。”

许灵说道：“你的意思是…买主的心情，决定你的收益。”

“可不只是收益。这条小命能不能保得住，也得看买主脸色。”

“对方既然如此霸道，不做他的生意就是了。何故明知有坑，还要一个劲儿地往里跳？”许灵不免对小叫天的做法感到费解。

小叫天以灵气托举货架，拉起半截袍袖，露出枯瘦小臂。从手腕心脉处，一条黑线直达肘窝。

“这是买主给我们下的毒。按他的规矩来，每半月可得缓解毒素扩散的解药。胆敢违逆他的命令，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毒发身亡。换作是你，恐怕也没奈何。”

小叫天身为中毒者，深知所染奇毒的厉害。别说是第八境武者，就是第十二境的武者，只要没跨过那道门槛，同样会受到挟制。

许灵是很厉害，可在歹毒法门层出不穷的森罗城。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尽管特殊轻纱遮住本真容貌，小叫天还是能够感觉出，眼前的八境武者，定然容貌过人。

一旦落入森爷手里，下场将会格外凄惨。

“我看你们都不像西部神洲的人。趁还来得及，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若是进了森罗城，可就是身不由己了…”小叫天许多时没遇到这般和善的强者，唤醒沉寂已久的良知，向两位外来者发出示警。

萧羽语气淡然道：“我们跋山涉水，就是想进森罗城。到了地方，没有绕路而行的道理。”

“良言难劝该死之人。既然你们不肯转路而行，不妨随我一同进城。要是死了，或落得我这般下场，完全是你们咎由自取，与我无关。”小叫天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许灵笑道：“我们还没沦落到，需要你来帮我们兜底的地步。”

“话说到这份上，多言无益…且随我来。”

……

森罗城的城门，上方镌刻“森罗”二字的石板，混杂着萤石粉。每到夜幕降临时，都会发出幽绿光芒。

四方城门前，并无负责把守盘问的武者。门户大开，畅行无阻。

正应了小叫天那句话。

森罗城从不怕有人来，只怕听到此城传说，不敢踏足其中。

萧羽看了眼城门上的石质匾额，更不多言，大步往里迈。

小叫天忍不住道：“后天境的小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他这种实力，跟路边的蝼蚁没什么区别…”

萧羽继续前行，爽朗道：“那就只有走着瞧了。”

小叫天看向萧羽清瘦背影，以为他是内患严重，才会是这等体型，心中暗想道：“看来是这位搬山境的女子，给了他太多错觉。误以为外边的武者，也会陪他逢场作戏。”

只是踏足森罗城，吸上第一口城中的灵气，便会沾染慢性毒素。再想安然离开，已是不可能。

许灵体表附着轻纱般的灵气，随时排解毒素，以免落入被动。

“我带你们进城，总该知道你们的身份。”小叫天出言询问。

“我叫秦灵，中州人，到西部神洲来见见世面。”许灵同样选择化名。

尽管她的名号，不如萧羽那般响亮。

许这个姓氏，还是易于让他人将之和真武圣域联系起来。底蕴深厚的古老家族，可令许多武者，不敢生出对立心念。

这也是发布的圣域令，可限制武者的缘由。

小叫天看向走在前边的萧羽，问道：“你呢？”

“我叫封羽，来自东部神洲。踏足中州时，遇上了灵儿姑娘。”萧羽编起故事来，可谓浑然天成。

以小叫天的道行，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封羽和秦灵，都是没任何声威的名字。

小叫天笑道：“你们真是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来蹚西部神洲这个浑水。以你们的心性和能耐，很难安然无恙地走出去。”

“我来之前，确实听说西部神洲，可以把人囫囵吞下。”萧羽淡然道，“当真置身此地，觉得没什么稀奇。无论使用的术式多么玄奇。只要被杀，还是会死。”

小叫天不觉笑出声：“你这话说的…就是大魔头来了，你把他杀掉，他也得死。”

话刚出口，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的小叫天，赶紧闭上嘴，再也不敢胡言乱语。

世人皆知，邪月圣君每日会释放十万八千念，探查天武大陆的大事小情。

一旦被其获悉言语不敬，即便远隔数十乃至数百万里。降下的责罚，足以摧毁小叫天这等武道境界只有第四境五觉境的武者。

萧羽和许灵跟着静默不言的小叫天，前去找寻收购皮面鼓的买主。

初进森罗城，总要抓住一个线头。方好顺藤摸瓜，揪出隐藏在幕后，搅弄风云的黑手。

……

森罗城的宅子，与别的城池最大的不同。在于屋檐上的兽雕，并非带来祥瑞的瑞兽。

狰狞可怖的凶兽，坐落在屋脊两头。

看向它们时，会有一种被邪恶目光盯住的感觉。定力不足者，难免感到脊背生寒。

许灵拥有古凰圣体，同时有着女子的绵柔，以及圣体天赋所带来的纯阳体魄。百毒难侵，邪祟辟易。

出于好奇，多看了镇屋凶兽两眼。只觉识海之中，生出些许昏沉。

便即知晓，这两头看似不起眼的石雕凶兽，暗中蕴藏着可镇压神识的诅咒。

暗中调转古凰神火，驱散印堂眉心处的杂质。稍显昏沉的意念，立时恢复常态。

转头看向萧羽，见他阔步前行，状似根本没意识到，石雕凶兽里的奥秘。

小叫天在进正屋前，伸手拉住萧羽，压低声音道：“负责收走皮面鼓的人，只是地位颇高的侍从。即便如此，还是要对他怀有十足敬意。”

“森罗城里的地下魁首，你可知道是谁？”萧羽侧转头看着小叫天。

手拿货架的小叫天，突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萧羽。没多想，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据我所知，森罗城由一位叫森爷的人掌控。至于这位森爷究竟是谁，以我这点能耐，连点皮毛都打听不到。”

“这个叫森的家伙，摆的谱可不小。你们这等人，都成了他的孙子。”

小叫天咧嘴笑道：“我要真是森爷的孙子，罗刚那个瘪犊子，岂敢给我暗中下毒。想认森爷当爷的人多了，压根就没这种门路。”

萧羽：“……”

许灵：“……”

“小叫天，我看你是又皮痒了。以你这种身份，能随便谈论森爷吗？”正屋木门开启，走出一位膘肥体壮的男子。身穿锦绣长袍，宽腰带扎束将军肚。眼神冷厉，瞪视来送皮面鼓的小叫天。

“罗爷，我连续赶工三天三夜，加急把您喜欢的物件做出来了。”小叫天挨了教训，还得嬉皮笑脸地讨好收货的买主。

罗刚没急着取走货架上的皮面鼓，负手而立，神态傲慢地问道：“这两个人是谁？”

小叫天回道：“他们是从中州来的武者。男的叫封羽，女的叫秦灵…我也是进城的时候，偶然遇上了他们。”

罗刚皱起眉头，怒声道：“小叫天，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不知底细的人，带到我这里。”

“他们像是有笔大买卖，要跟森爷谈。借我俩胆，也不敢挡森爷的财路。”小叫天随口扯谎，把自己摘出来。

罗刚扫了一眼许灵，便知她脸上戴着效用独特的轻纱。只有特定的人，可以看到她的容貌。

强大的武道气劲，令罗刚心生谨慎。

接着看向萧羽，问道：“你这个后天境的家伙，跑森罗城来凑什么热闹？”

“自然是想见你。”萧羽神情淡然。

罗刚眼神变得凌厉，审视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萧羽，沉声道：“你这模样长得不赖。要是做成冰雕，保准受森爷小妾们的喜爱。我愿多给你些灵石，买下你这条命。”

“命只有一条。你就是拥有全天下所有的灵石，我也不会卖给你。”萧羽浅笑道，“听你的话，似乎可以接触到森爷身边的人。”

罗刚傲然道：“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伺候的可是森爷最得宠的小妾。就是夫人手下心腹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

“真想不到，你长得脑满肠肥，本事倒不小。”

罗刚听到萧羽这般全无礼数的话语，立时变了脸色，冷声道：“本大爷说要买你的命，不过是跟你客气几句。脾气上来，直接活剐了你！”

萧羽和许灵，便似没听到罗刚的话。

倒把带他们来罗刚私宅的小叫天，吓得浑身筛糠，面无人色。要不是拄着货架，准会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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