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麦可；海斯利的高尔夫球场回到训练馆的路上，普里查德和韦斯特谁也没有说话。

    海斯利以为韦斯特在生闷气，但这是因为他太年轻的缘故，不知道老人时常会陷进回忆里。韦斯特固然生气，但更多地是一种预感被验证，局面正在失控的那种气愤，平静下来之后，回忆的风将他带回了三十九年前。

    那是1971年，彼时的湖人队老板杰克；肯特；库克在一支拥有韦斯特、贝勒、张伯伦、盖尔；古德里奇的球队里公开声称韦斯特是他最喜欢的球员。在1971年的「杰里；韦斯特之夜」上，库克写了一封充满溢美之词的信，称他们的关系超越球员和老板的雇佣关系，是「真正的朋友」。

    那么，这位真正的朋友后来是如何对待他的？

    1972年之后，韦斯特拖著撕裂的腹股沟在场上挣扎时，库克开始感到不满，他支付了韦斯特大量的薪水，但对方却无法战胜轻微的痛苦，他甚至公然怀疑韦斯特诈伤，并且询问队医，韦斯特是否夸大了伤情？就是这样，一个在1969年的总决赛上拖著一条腿砍下40+赢得败方FMVP的人，被自己最信任的老板质疑职业精神，他们的关系由此破裂。

    为什么韦斯特会想到这件事？

    因为这就像今天之前，徐凌和海斯利的关系。

    海斯利不仅仅是个老板，更像个长辈一样关心徐凌，他处处为徐凌著想，想尽一切办法让那个年轻人在孟菲斯感到舒适，但今天之后，这段关系再也不可能恢复了。

    韦斯特是在职业生涯末期才与库克关系破裂，而徐凌今年才22岁，他将学到职业体育最现实的一门课程。

    以韦斯特对徐凌的了解，他相信这个年轻人对于海斯利的「信重」必有厚报。

    回到训练馆，韦斯特和普里查德兵分两路，他们一个去见徐凌，传达老板的最新消息，一个则要去见马克；加索尔，告诉那个真正的孟菲斯人，关于他明明已经选择降薪但老板依然不同意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普里查德在路上反复摆弄著那份已经揉皱的协议。他像个在战场上立了功却被统帅剥夺了勋章的士兵，满心荒谬。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西班牙大个子。

    现实的引力太重了，朋友们。  

    小加索尔主动降薪的时候，普里查德以为自己在孟菲斯取得了一个完美的开局。

    作为公认的韦斯特接班人，这职业生涯的第一仗就为老板节省了800万美元，下一任总裁舍他其谁？谁能想到海斯利先生竞然不许？

    普里查德踱步到球场，雅法罗尼冲他点头微笑，他听说了小加索尔主动降薪的事情，那真是现代NBA的典范，所有人都应该学习，如果人人都像马克那样视800万美元如草芥，何愁孟菲斯的王朝霸业不成？普里查德却是连一点笑容都不曾有，径直走向小加索尔，叫起西班牙人到角落聊天。

    随后的谈话果然变成了一场灾难。

    当普里查德结结巴巴地抛出那些诸如让人听不懂的「由于联盟的停摆预期导致的财务审计滞后」以及非常容易听懂的「确保球队薪资灵活性」官话时，马克；加索尔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迅速黯淡了下去。失望并不是一种剧烈的情绪，它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塌陷。

    小加索尔带著一种真善美的情怀选择降薪，等待他的是资本的重拳，也许他应该庆幸，至少别有用心的海斯利让他免于800万美元的让步。

    既然如此，那么从今天开始他一美分也不会退让。

    而在球队另一侧的理疗室内，杰里；韦斯特找到了正坐在冰桶里的徐凌。

    起初，徐凌都没发现韦斯特，直到对方主动开口：「球队拒绝了马克的提前续约。」

    徐凌赫然睁眼，目光直视韦斯特。

    要知道，现场不只有徐凌，还有理疗师戴克；罗斯博士，以及正等著接受理疗的特雷沃；阿里扎和比尔；沃克。

    韦斯特全然没有避开其他人的意思，将消息公之于众。

    罗斯博士神情不变，继续帮徐凌的身体放松。

    阿里扎和沃克就有点不知道如何自处了。

    这是什么情况？马克不是降薪了吗？什么叫球队拒绝提前续约？

    这是阿里扎的想法。

    韦斯特到来之前，沃克正在因为小加索尔为了留在孟菲斯而放弃800万美元而大感震惊，800万啊，那是他妈800万啊，他在孟菲斯辛辛苦苦当了三年的舔狗，每年也不过60-70万美元的薪水，给他800万，就算让他跪下来给勒布朗唱《征服》都不是不能商量。

    等等，什么叫球队拒绝提前续约？

    再等等..这消息是我能听的吗？我是不是该识趣点，悄悄地滚出去？

    他感觉四肢发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能把目光投向主。

    主只是轻声问道：「理由呢？」

    「他说你是这支球队唯一的宇宙中心。」韦斯特面无表情地重复著海斯利的原话，「他还说你是所有引力的来源，只要有你在，任何配件都可以被替换。因此，在你的顶薪合同完全落地并给出留队承诺之前，他不会为任何角色球员动用哪怕一分钱的长期支票。」

    韦斯特顿了顿，机械地补上了最后一句话：「他的原话是，正因为他太重视你，才不得不让你的队友们先等一等。」

    他说？

    徐凌在心里严肃地反对韦斯特如此滥用他最喜欢的歌名之一（《她说》），但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对韦斯特的话语首先燃起怒火的人却是阿里扎。

    此君人送外号最坚韧的孟菲斯人，对这个不知所谓的「他」对他们的称呼极度不满：「配件？」韦斯特淡淡地点头：「是的，配件。」

    阿里扎大怒，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拉里；布朗PUA到失去信心的边缘人，两年下来，他在灰熊队建立了西部顶级3D的声誉。

    甚至，只看3D球员，放眼联盟也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出色的3D，他就是3D的标杆人物。现在他也到了合同年，他听说西班牙人主动降薪的事，他很欣慰，但他不会降薪，他想要一份大合同，然后他听到球队拒绝和西班牙人提前续约，然后，那个「他」居然称他们这群人是可以替换的配件？阿里扎感觉有股无法控制的愤怒直冲脑门，他张了张嘴，想要大声反驳，想要严厉质问韦斯特，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他」只用一张嘴就可以抹杀他们这群人的价值？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韦斯特只是个传话的老人，他无法做决定，L0G0男在此刻就像真正的标志，他除了存在于此，没有其他的作用。阿里扎瞥见旁边已经吓得快僵成雕塑的沃克，最终还是把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对那个不知道有何感想的宇宙中心说：「伊莱，如果连马克这样的人都不能得到提前续约，我想我也没有指望了。」他就说这么多。

    说完那句话后，阿里扎整个身体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在等待徐凌的回应。

    这就是海斯利那番话里最可怕的地方。

    如果徐凌是宇宙中心，如果除了徐凌其他人都不重要，如果队里的其他人都信了这番话，那么徐凌就会和队友产生隔阂，但数年的并肩作战让徐凌与队友又产生了紧密的联结，小加索尔不会因此怪罪徐凌，阿里扎也只是希望听到对方的表态。

    徐凌得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他不需要认真思考就可以作出这个决定。

    只见他坐在冰桶里，水面甚至没有因为他的呼吸产生一丝波纹。

    「别生气，特雷沃。」

    徐凌说。

    「如果你因为一个老头子说了几句蠢话，就觉得自己没有指望了，那才是真的没指望了。」徐凌缓缓从冰桶中站起身，水珠沿著肌肉线条滑落。

    比尔；沃克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干毛巾递了过去，难为他在这种凝固的气氛里还能做出反应。恐怕这已成了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徐凌随手将毛巾围在腰间，目光却始终锁在杰里；韦斯特脸上。

    他几乎不敢相信，莱昂；罗斯当初的那个判断，竟会如此迅速与赤裸地被验证。

    但眼前的事实不容置疑。

    韦斯特亲自来传话，且毫不避讳他人在场，只能说明最高层的意志已经不可动摇。与其等消息从别处漏风，在应对上陷入被动，不如现在就把牌摊开。

    「杰里，」徐凌问道，「海斯利先生今天的高尔夫打得如何？他一定觉得自己这一杆精彩极了吧？」韦斯特沉默。精彩吗？不过是职业体育世界里一遍又一遍重演的老套戏码。

    但他隐约感到，海斯利似乎忘记了一件事，他忘记了伊莱；徐这个人真正的底色。

    「既然有人想把我烘托成孟菲斯唯一的光，让马克、特雷沃和所有人都觉得，因为我的存在，他们是无关紧要的。」徐凌冷冷地开口，某种无声的张力在理疗室里骤然绷紧。「但他搞错了一件事。在孟菲斯，能让人心凝聚的引力，不是他赐予的，是我们自己一点点赢来的。」

    说著，他看向余怒未消的阿里扎。

    「特雷沃，马克是个好人，他愿意为了一些比钱更重要的东西让步。但我不一样。」徐凌的视线转回韦斯特，冷酷地说道，「既然那位先生认定，除我之外，各位都是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认定只要我还没续约，他就能握著所有人的合同生杀予夺。」

    「那么请你转告他，我也不会签字！在马克、特雷沃、扎克.在所有我认为该留下的人，拿到他们应得的合同之前，我拒绝成为他那个宇宙的中心。让那个老混蛋和他的宇宙引力都他妈见鬼去吧！」阿里扎只觉得热血沸腾，沃克则是完全地被震惊了。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徐凌的另一面，在孟菲斯，见过徐凌这一面的人已经不多了。

    但杰里；韦斯特还记得。

    他不知道海斯利为何竞会忘记一一他怎能忘记伊莱；徐的底色？

    好吧。既然所有人都忘了。

    那就让他们重新想起来。

    伟大的孟菲斯人之所以伟大，从来不只是因为他能带队赢球。

    更因为他会亲手斩断所有阻挠他前进之人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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