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人类社会里，「自我」与「自大」的气息，从未有哪个群体如体育明星般，如此炽烈而外放。这并非国家政要的运筹帷幄，也非好莱坞明星的浮华光影，而是一种基于最原始、最直观比较的绝对自信，胜负高低，一目了然。

    身处于这金字塔尖的人，早已习惯于脾睨众生，他们深信自己生来不凡，命运绝不会允许自己如凡人般，被时间无声地拖入平庸与衰老的泥沼。

    徐凌今晚，已在不经意间第二次戳中了科比的心事。

    先是无法重塑的王朝伟业，此刻，更是那无法违逆的自然铁律一一衰老。

    「老」这个字眼，在科比的词典里，远比「失败」更具侮辱性。在他听来，这无异于在宣判他竞技生命的终结，否定他那以偏执汗水对抗时间洪流的全部努力，他可以在下场比赛把输掉的赢回来，但他要去哪里找时间老人单挑？

    于是，那股球迷熟悉的火焰，几乎瞬间在他眼底复燃。

    恭喜伊莱；徐，他又又又激怒了一头雄狮。

    科比拒绝回话，只是在队友发球的一刻，猛地甩开换防过来的阿里扎的协防，在弧顶接球的刹那，他面对封到眼前的徐凌，竟然在没有任何晃动的情况下强行起跳，在空中整个人向后倾斜到了一个反物理的角度，隔著徐凌的封盖将球生生投了出去。

    这一刻，徐凌很确信科比已经疯魔，这个状态的科比疯癫起来是可以把父母告上法庭的那种程度。这为此后五分钟的比赛定下了基调。

    科比在防守回合就像焕发了青春气息，犹如疯狗一样撕扯著徐凌，即便他的体能已经不允许他在比赛的第一节这么做，可他依然疯狂防守。

    这取得了成功，徐凌在一个回合里没拿到球。

    随后科比又在底角顶著徐凌和阿里扎的封盖投中了一记几乎要擦到计时器的超高弧度压哨球。而在球场的另一端，徐凌的表现更像是一种来自未来的嘲弄，他在科比几乎要抓到他手腕的防守强度下，当著对方的面，玩火般地进行胯下变向运球的杂耍，随后施展出成名的双撤步，在距离篮筐八米的位置以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稳定性再次命中三分。

    这两人并不是每个回合都会拿到球。  

    因为他们对待彼此的防守方式已经远远超越了常规赛的级别。

    拿球不易，拿到球要发起进攻更是不易。

    但只要开始进攻，那就是不容忽视的表演，尤其是在第一节中段，衔接段到来前，他们的队友开始密集地给他们传球，将大好的球馆变成两人的角斗场。

    两人仿佛遗忘了战术，遗忘了队友，甚至遗忘了这只是一场常规赛的揭幕战。

    那是两种极致篮球哲学的对撞，一种是建立在绝对理性、空间逻辑和高效模型上的现代战争，另一种则是植根于偏执、意志力和肉搏美学的传统决斗。

    球场上的其他八个人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模糊的残影，两万名观众的呐喊声震得吊顶发颤。

    当第一节进行到八分半钟，比分被停在24比20，灰熊队领先4分。

    两队不约而同地换下了耀眼的双星。

    徐凌在第一节砍下15分4篮板，科比则拿到12分4篮板，几乎不分高下。

    即使是憎恨科比的灰熊球迷，也不得不承认第一节的对飙是令人赞叹的表演。

    「这才是篮球！」乔治；卡尔在解说席上激动地说，「这是复古的经典篮球，两个执著于致对方于死地的人在从开头战斗到最后，没有谁想加入对方的球队，成为对方的队友，篮球本该如此！」就在这片沸腾的声浪与灼热的气氛中，在场边某个并不起眼但视野绝佳的位置上，大卫；斯特恩轻轻推了推他的眼镜。

    说来可笑，灰熊与小牛之间的对决并不是揭幕战最受关注的比赛。

    最受关注的自然是迈阿密热火和波士顿凯尔特人的比赛，而这场比赛本身没什么噱头，人们只是单纯地想看看热火队磨合得如何。

    这导致卫冕冠军和上赛季真正意义上的亚军小牛队的揭幕战被忽略了。

    这种围绕在热火与勒布朗；詹姆斯身上的近乎狂热的关注度与挥之不去的负面能量，让斯特恩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沮丧。

    在他眼中，这仿佛目睹自己精心培育的最有前途的孩子，正被一种虚幻而危险的欲望所吞噬。那场举世瞩目的直播，在斯特恩看来并非霸业的开端，而更像一场公开的成瘾仪式一一对速成伟大的渴望，对聚光灯的病态迷恋。

    他竭尽全力试图阻止那场直播，因为他深知，一个还未真正赢得任何王冠的人，不该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告一个充满争议的加冕。那不仅傲慢，更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天真与盲目。

    胆小鬼会把自己藏起来，可勒布朗不是胆小鬼。

    真正怯懦的人不会有勇气面对全世界的直播镜头做出那件事。

    这恰恰反映了他性格中更让斯特恩忧心的一面，一种对自身传奇性近乎鲁莽的自信构建。

    斯特恩不得不眼睁睁看著这位自麦可；乔丹之后，耐克与NBA合力打造的最为成功的人造卫星，亲自在聚光灯下开启了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自我证明之旅。这过程所释放出的巨大争议性能量，对联盟品牌的潜在伤害，远比伊莱；徐带领孟菲斯灰熊崛起的灰姑娘故事要深远得多。

    因为孟菲斯，终究是一座市场影响力有限的城市。而伊莱；徐，诚然他是这个时代最具话题性与实力的超级明星之一，但他是一个外国人。无论他多么伟大，在斯特恩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真正能扛起这项运动在美国本土乃至全球文化中核心地位的，必须是这项运动的发明者本身一一美国人。

    在这一代的美国人里，还有谁比勒布朗更合乎这个剧本？他拥有破碎的童年，不幸的家庭，从阿克伦的破落户到美利坚贫民窟正黑旗代表，承载著最标准的美国梦叙事，是天选之子的现实化身。他理应是那个被选中来接过火炬，引领联盟走向新黄金时代的人。

    然而，最深刻的讽刺也在于此。国王确实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拯救」了联盟。

    因为「决定」，他成为了体育界最受憎恨的人，这个赛季的NBA的关注度远超过去十二年的任何一季。这让联盟在未来的转播合同谈判上占据有利地位。

    但斯特恩无法说服自己，这样的流量真的可以将联盟引向一条向上发展的正道。

    他们有很多麻烦，最大的麻烦是看起来已经无法避免的停摆，而这让斯特恩根本没有心情与揭幕战的灰熊队共襄盛举，他只是作为总裁不得不来到这里，看他们升旗，然后亲自颁发戒指。

    斯特恩没有料到，他会看到这样的对决。

    两个后乔丹时代最像乔丹的人，在场上打出了精彩纷呈的一节比赛，仅仅这一节就值回了今晚高昂的票价。

    徐凌看起来已经准备好引领联盟的未来。他冷静、高效，且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赢家气质。只可惜，他不是美国人。

    在斯特恩的叙事蓝图里，他更像是一个在正确时间站在正确位置的外来者，一个代表广泛民意与某种捍卫正义的争议人物，就像伟大的穆罕默德；阿里。

    而这，恰恰是联盟长期以来有意无意忽视，却又在全球化浪潮下不得不面对的叙事。

    自从徐凌对詹姆斯摇了手指，联盟办公室并非没有动过心思，将这两个人塑造成当代的黑白双雄，甚至更进一步，将背后隐隐浮现的美国与中国之间的国家化竞争叙事融入其中，这难道不比单纯的肤色对立更具时代感和宏大格局？

    可事态的发展迅速超越了联盟的操控范围。

    徐凌以惊人的速度崛起，而勒布朗在克利夫兰那座孤岛上的第二次冲冠尝试，以惨澹的失败告终。他不得不眼睁睁看著徐凌和他的灰熊队捧起奥布莱恩杯，随后，便是那场震动世界的决定，他因此得到了一个更好的平。

    「大卫，」被斯特恩亲自指定的接班人亚当；肖华说，「看来我们赶上了一场好比赛。」

    斯特恩的目光依然锁定在球场另一端，汗如雨下的科比正揉搓著拳头等待著上场时机到来；而徐凌则安逸地坐在板凳末端，眼神望著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管面对谁，不管什么时候，那个年轻人总是能够把对手逼到极限，每一次都是。

    好比赛？是的，毋庸置疑。

    这一节的篮球，纯粹、激烈、充满才华，是这项运动最该有的样子。

    但是，他和勒布朗，最终能为联盟带来一个好时代吗？斯特恩的思绪稍稍飘远。或者，再大胆一点一个足以改变历史的伟大时代？

    「恩.」斯特恩说，「这是伊莱最擅长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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