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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朕只看结果


第463章  朕只看结果

    朱由检离开的那一日,并没有惊动全城的百姓,只有孙传庭、洪承畴、马士英三人,恭立于码头尽头。

    三人神色各异,但那眼神深处,都已种下野心的种子。

    松江三日。

    对于大明而言,这或许只是史书中一笔带过的短暂停留:但对于整个江南乃至东南沿海的未来而言,这三日,却是重塑骨血的惊雷时刻。

    浙江要成为大明思想改造的熔炉,把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腐儒变成懂得算术、几何与海洋法的实用人才;应天府要彻底完成土地集约,将无数原本被困在几亩薄田上的劳力,驱赶进隆隆作响的纺织工坊;而松江府,则必须成为这头东方巨龙吞吐金银的咽喉。

    这并非是一道简单的圣旨,而是一份精密到近乎冷酷的蓝图。

    甚至连如何处理可能会发生的民变,如何利用舆论引导乡绅,如何用海贸的暴利来填补土地改革的阵痛,朱由检都一一给出了近乎标准答案的操作手册。

    「朕只看结果。若是做成了,这史书的封侯拜相一页,有你们的名字;若是做砸了————」皇帝临行前的那半句话,比这海上的风暴还要令人胆寒。

    巨舰南下,劈波斩浪。

    越过舟山,海水的颜色逐渐从浑黄浑浊转为了令人心醉的深蓝。

    这几日的海上航行,朱由检过得异常平静。

    他大多时候只是伫立在船头,任由那带著咸腥味的海风吹拂著面颊。

    那双在朝堂上惯于审视人心的眼睛,此刻却贪婪地注视著这片浩瀚的蓝色疆土。

    这一片海,在百年前曾是大明海禁政策下被遗忘的荒原,是倭寇与海盗的乐园;而如今,随著他脚下这艘代表著工业文明萌芽的巨舰驶入,它注定将成为大明的内湖。

    两日后,福建,泉州港。

    这座自唐宋以来便被西方唤作刺桐港的世界大港,此刻正如一位涂脂抹粉的徐娘,既带著几分沧桑的风韵,又透著股在乱世中求存的狡黠与繁华。

    不同于松江府那种森严的新秩序感,泉州港的空气里,弥漫著香料、樟木、火药以及各色人种体味混合而成的奇异气息。  

    港口外海,早已清空了一切闲杂船只。

    大大小小上千艘船,依著品级阵列于海面之上。

    这其中,既有大明水师那种挂著硬帆船楼高耸的传统福船,也有仿造西法装配了多门红衣大炮的夹板船。

    旌旗蔽空,遮天蔽日。

    然而,当御驾宝船如同一座移动的黑色岛屿般出现在海平面上时,原本那看似不可一世的船队,瞬间显得有些像是侏儒在巨人面前挥舞著木棍。

    泉州港最大的码头上,红毯铺地,黄土垫道。

    福建巡抚熊文灿,这位素以抚局著称,在朝野间长袖善舞的封疆大吏,此刻正毕恭毕敬地跪在最前列。

    他那一身原本显得极其威严的绯红官袍,在海风中竟瑟瑟发抖。

    而在他身后半步之遥,跪著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男人。

    随著皇帝的船稳稳停靠,朱由检走下舷梯的时候,并未像在登州那般杀气腾腾,也未像在松江那般雷厉风行。

    他穿著一件看似寻常的明黄色圆领常服,脸上甚至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宛如一位南下游春的贵公子。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就是这位看似温和的年轻天子,把无数人头挂成了灯笼,在江南把数万亩良田翻了个底朝天。

    「臣熊文灿,率福建文武官员,恭迎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熊文灿的声音宏亮而颤抖。

    朱由检走到熊文灿面前,低头审视了片刻,才淡淡道:「熊卿家,平身吧。你在福建这几年,朕心里有数。」

    这句话听在熊文灿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

    他这安民靖海,靠的其实就是招安郑芝龙,这是朝中清流攻讦他的最大把柄,如今皇帝一锤定音,算是保住了他的乌纱帽。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熊文灿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朱由检温和地笑了笑,竟上前一步,亲自伸出手,虚扶了一把这位跪在地上的封疆大吏。

    「起来吧,熊爱卿。」

    朱由检看著满脸涕泪的熊文灿,语重心长地说道:「朕知道,你在朝中背了不少骂名。」

    他拍了拍熊文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你的这份委屈和苦心,朕心里都有数,朝廷也不会忘了你。」

    这一席话如春风化雨,说得熊文灿老泪纵横。

    安抚完这位劳苦功高的巡抚,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未减,这才顺势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那个早已跪候多时、身材魁梧的汉子身上。

    「爱卿,平身吧。」

    甚至没等那男人把礼行完,朱由检便已大步上前,双手有力地托住了他的双臂。

    郑芝龙只觉一股暖流顺著手臂涌入心头。

    他抬头,正撞上皇帝那双不仅含笑,更带著几分老友重逢般亲切的眸子。

    「辛苦你了。」朱由检仔细端详著这张被海风吹得愈发黝黑粗糙的面孔,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感慨,「朕在京师看战报,人人都道是辽东铁骑踏破了赫图阿拉,可朕心里明镜似的....若无大明海军在海上顶著风浪,将数百万石的粮草军械源源不断送往东江、皮岛,那孙承宗和毛文龙便是天兵天将,怕是也要饿死在雪窝子里。」

    这一番话,说得郑芝龙眼眶瞬间一红。

    「陛下!」郑芝龙的声音有些哽咽,「臣本是海上一介草莽,承蒙陛下不弃,不仅赐臣以高官厚禄,更信臣如手足,将这百万军需交托于臣。辽东灭奴之战,臣不过是在海上跑了些腿脚,做了些运粮运兵的粗活,不敢居功!是陛下运筹帷幄,天威浩荡,才让那建奴灰飞烟灭!」

    「运粮运兵,乃是三军命脉,何来粗活一说?你这户部左侍郎若是粗活,那满朝文武岂不都是闲人?」

    朱由检爽朗大笑,目光扫过远处那浩浩荡荡的船队,那是经过两年整编,已经初具规模的混合舰队,眼神变得幽深如海,「辽东的事了了,但这大明的路才刚开始。芝龙啊,朕这次南下,是来带你去个更远的地方,打一场更大的仗。」

    说罢,朱由检拍了拍郑芝龙那厚实的肩膀,嘴角噙著意味深长的笑意:「朕一路舟车劳顿,今夜便去你这海龙王」的府上讨杯酒喝。这两年在辽东咱们那是军务在身,喝得也是烈如火烧的烧刀子,今到了你的地界,听说你这儿有上好的西洋葡萄酒,可别藏私啊。」

    郑芝龙大喜过望,腰杆挺得笔直,那是被皇帝君绝对信任的自豪:「陛下折煞微臣了!臣府中的好酒只待陛下亲临开坛!臣,恭请圣驾!」

    入夜,泉州,郑府。

    这里的奢华程度,竟丝毫不亚于江南的织造局。

    琉璃为瓦,金丝楠木为柱,院中更是种满了从南洋移栽而来的奇花异草。

    但这里的每一处奢华,如今都深深打上了大明臣子的烙印。

    今夜的宴席,属于大明的核心军政高层。

    除了贴身侍奉的太监王承恩,便只有福建巡抚熊文灿,以及郑芝龙及其麾下的几名核心干.....其中包括他的弟弟郑芝虎、郑芝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

    朱由检放下了手中的夜光杯,原本轻松欢愉的气氛,随著他指尖轻叩桌面的声音,骤然一凝,变得肃杀起来。

    他看向郑芝龙:「芝龙,如今你也算是大明朝堂的柱石了,这福建海面的虚实,你最清楚。朕来问你,咱们这卧榻之侧,是不是还睡著一只并不安分的红毛鬼?」

    郑芝龙神色一肃,作为海军提督的敏锐让他立刻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陛下圣明!那帮红毛鬼子贪得无厌!若非这几年臣的主力都在配合毛帅遏制建奴,臣早就想跟他们在海上见个高低了!只是————」

    他顿了顿,实事求是地说道:「只是不得不承认,那红毛番的夹板船确实坚固,火炮射程也远,且赤嵌城易守难攻,若是强攻,我师恐有伤亡。」

    「那是以前。」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负手而立,眼中的精光仿佛比这满堂的烛火还要耀眼,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以前朝廷之所以忍,是因为被辽东的建奴牵制住了手脚,那是不得不忍。但如今,建奴已灭,北患已除,咱们的手脚彻底腾出来了!」

    朱由检大手一挥,指向窗外那片漆黑却涌动著无限生机的海面,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从此之后,这天下的局势便是攻守易型!大明的目光,将从北方的雪原,彻底转向这无垠的南洋。朕不需要再去防守什么宁远、锦州,朕要的是进取!」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郑芝龙:「朕不管红毛番的船有多坚,炮有多利。福建舰队必须给朕日夜锤炼,不论寒暑,不分昼夜!不仅要练操船,更要练登岛攻坚,练海陆协同!」

    「你要把你的兵练成嗷嗷叫的狼,把你的船练成嗜血的鲨。全军上下都要时刻准备著只待时机成熟,朕一声令下,便要以雷霆万钧之势,跨海东征,收复东番!」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泉州港的海面上笼罩著一层薄薄的轻纱。

    定远号再次起锚,这一次,它的目标是南方的更深处—广州。

    朱由检并没有在御舱休息,在他对面,站著一个面容虽然平平无奇,属于丢在人堆里就找不出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却透著令人极不舒服的冷静与漠然。

    安都府,对外情报司司长,陆文昭。

    他是什么时候上船的,连终日守在皇帝身边的王承恩都不太清楚。

    他就像是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粘在了这艘代表光明的巨舰上。

    「这一路去广州,要几日?」朱由检手里把玩著一枚有些磨损的安南铜钱。

    「回皇上,顺风顺水,三日可达。」陆文昭的声音沙哑低沉。

    「广州到了,离那地方也就近了。」朱由检将铜钱叮的一声弹在桌面上,铜钱在昏暗的灯光下飞速旋转,映出一圈虚幻的光影。

    「朕让你准备的人手,如何了?」

    陆文昭微微欠身,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呈上:「启禀皇上,这一年来,那是大明去往安南的商船、走私船,哪怕是海盗船上,都已安插了我们的人。甚至在升龙府的郑主王宫里,也有我们的眼线。那个替郑看病的郎中,就是咱们锦衣卫世家出身。」

    朱由检接过册子,并没有翻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著封面:「安南——那里现在的局势,正如一锅煮沸的烂粥。郑在北,阮福源在南,还有那苟延残喘的莫氏,以及有名无实的黎王。」

    「乱,好啊。」朱由检的嘴角勾起残酷的笑意,在那阴暗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森然,6

    只有乱,咱们才有机会进去收拾旧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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