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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海若无波,则大明必死


第461章  海若无波,则大明必死

    夜幕四合,狂风如厉鬼呼啸,卷起渤海湾那特有的咸腥与寒意,发疯似地拍打著登州水城的青砖铁壁。

    此刻的登州,不再是那个商旅辐辏的繁华港口,而是一座修罗炼狱。

    城墙之上,风灯摇曳,映照出悬挂其下那几百颗早已凉透的头颅。

    那些头颅随著海风摆动,如同某种诡异的风铃,只不过它们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叮当声,而是仿佛来自幽冥的呜咽。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顺著风钻进每一个角落,哪怕是紧闭门窗的深宅大院,也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行辕之内,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但这份明亮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那股肃杀之气无所遁形。

    山东巡抚颜继祖已经在阶下跪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原本熨帖合身的绯红官袍此刻已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背脊上,随著海风一吹,便是一阵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

    他不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殿内那头正处于暴怒边缘的真龙。

    白日里那场屠杀的画面,此刻仍在颜继祖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放......那是何等的惨烈。

    三百多名士子,登州最大的两个豪族,连同他们的家眷、奴仆,就在那天子一言之下,化作了刀下亡魂。

    更让颜继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皇帝杀人时的眼神。

    那不是嗜血的狂热,也不是复仇的快意。

    那是冷静到极致的漠然。

    就像是一个老练的农夫,看著田里肆意蔓延的杂草,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挥起锄头时的理所当然!

    「建奴已灭,辽东已平————」颜继祖心中悲鸣,「原以为天下大定,陛下会行那与民休息的仁政,谁曾想————」

    「宣,山东巡抚颜继祖觐见———」

    王承恩那尖细的声音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颜继祖的胡思乱想。

    颜继祖浑身猛地一颤,想要应声,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撑著地面试图站起,却因双腿麻木而一个跟跄,险些当众失仪。

    他顾不得膝盖的钻心剧痛,连滚带爬地整了整衣冠,深深吸了一口那带著血腥气的夜风,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再发抖,这才偻著身子,一步步挪进了那扇象征著生杀予夺的朱漆大门。

    大堂深邃,四角的博山炉里燃著上好的龙涎香,烟雾缭绕,却盖不住那若有若无的血气。

    正中一张巨大的花梨木条案后,皇帝那张年轻的脸庞在烛火的跳动下显得阴晴不定,少了白日里的金刚怒目,却多了份深渊般的不可测度。

    「臣,山东巡抚颜继祖,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颜继祖行的是五拜三叩的大礼,每一次叩首,额头都重重磕在那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由检没有叫起,只是静静地翻过一页书卷,那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颜继祖听来却如同惊雷贯耳。

    良久。

    「颜抚台。」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如水,「今日登州的日头,是不是太毒了些?」

    颜继祖趴伏在地,额头冷汗如注,颤声道:「回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烈日虽毒,却能晒尽这世间的阴霾与鬼祟。登州积弊已久,需得这浩荡天威,方能荡涤乾坤,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呵呵。」朱由检轻笑了一声,「你这张口便是锦绣文章。只可惜,朕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会做文章的人。」

    他缓缓合上手中书卷,随手丢在案上。

    颜继祖偷偷瞥了一眼,那竟是一本前朝海瑞所著的《治安疏》。

    「建奴灭了,朕用了三年,平了辽东,灭了建奴,斩了那个困扰大明几十年的梦魔。」

    颜继祖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只得磕头道:「陛下神武盖世,虽秦皇汉武亦不能及!此乃大明之幸,万民之幸!」

    「是啊,大明之幸。」

    朱由检转过身,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颜继祖的心肺,「既然外患已平,那朕问你,为何这山东的税收依旧空虚?为何这山东的百姓依旧面有菜色?」

    「这————」颜继祖语塞,冷汗顺著鼻尖滴落在地。

    「因为外患虽除,内贼未死!」

    朱由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颤,「以前有建奴在,你们可以说朝廷要用兵,可以说赋税重是为了抗金。如今建奴没了,这群吸附在大明骨髓上的蛆虫,还有什么借口?!

    」

    「臣有罪!臣未能察察为明,致使奸宵横行,臣罪该万死!」颜继祖此刻除了请罪,大脑已是一片空白。

    「死?朕不要你的命。」

    朱由检走到颜继祖面前,俯下身,声音低沉而充满了压迫感,「但,你想要继续当这山东巡抚?」

    颜继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随即化为决绝:「臣愿为陛下鹰犬!哪怕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好。」朱由检直起身,挥袖道,「起来说话。」

    待颜继祖战战兢兢地起身,朱由检指著案上那本厚厚的帐册,冷冷道:「这是田尔耕从李、张二家搜出来的初步帐目。一百二十万两现银。颜抚台,你信吗?」

    颜继祖看都不敢看那帐册,躬身道:「回陛下,这李、张二族盘踞登州数十年,把持海运,私通海外,这数额————确是少了些。」

    「何止是少!简直是把朕当成了要饭的乞丐!」朱由检眼中怒火隐现,「大明海运之利,岂止千万?这些银子哪里去了?是长了翅膀飞了,还是钻进了某些人的地窖里发霉?!」

    「听著,颜继祖。朕给你第一道旨意。」

    朱由检神色森然:「即刻起,由你牵头,配合安都府锦衣卫,对李、张二族,以及今日伏诛的那三百余名所谓士绅,进行彻底的清算!朕说的是——挖地三尺!」

    「何为挖地三尺?」朱由检冷笑,「不仅仅是府库里的现银。凡其名下田产、店铺、

    宅院,统统查封!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海船!每一块船板朕都要见到实物!还有他们在海外的债权,在钱庄的暗股,在各地的隐匿资产!哪怕是埋在茅坑底下的铜板,也得给朕扣出来!」

    「此外,」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冰刀,在颜继祖脖颈间游走,「朕知道官场的规矩。抄家是个肥差,过手一层皮。但这一次,你给朕听好了。入得朕内帑的银子,若敢少了一分一毫,若敢发生那种火龙烧仓」、淋尖踢斛」的陈年戏码,朕就在这登州城头上给你颜抚台留个最好的位置,让你天天吹著海风,看著那银子怎么运进京!」

    「更不可借机搞什么二次漂没!若是让朕知道下面有衙役借机勒索百姓,哪怕是拿了一针一线,朕也唯你是问!你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全看这差事办得干不干净!」

    「臣——遵旨!臣愿立军令状,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颜继祖背后的冷汗再次涌出,他知道,这位皇帝陛下是动了真格的。没了建奴这个外敌,皇帝的刀锋,已经彻底转向了内部的贪腐与积弊。

    「银子,只是朕要的第一样东西。这第二样,便是这海运。」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深邃:「颜继祖,你知道朕为何要平建奴吗?」

    「自然是————为了保大明江山永固,为了————」

    「为了出海!」朱由检打断了他,声音中带著狂热,「以前建奴在侧,大明的财力物力全被牵制在辽东那苦寒之地。如今枷锁已去,这万里海疆,便是大明腾飞的翅膀!古人云:海不扬波,则四方安宁,但朕要说,海若无波,则大明必死!」

    「登州,乃是朕经略海洋的跳板。但这跳板上,长满了蛀虫。」

    朱由检面露厌恶之色,「每年几百万石的粮饷,到了登州便少三成,出了海又沉三成。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从今往后,这种漂没的烂帐,朕绝不容许再出现!」

    「朕要在这里,建立一套全新的、如军队般严密的海运体系!」

    「登州所有海船,全部收归国有,即日起编入大明海运总局」。不管是商船还是渔船,凡五百料以上者,皆入官籍。你山东巡抚衙门,自今日起,不得再插手具体的运输调度。你们的任务是做后勤,是保障!」

    「徵调民夫、修缮栈道、扩建码头、筹备淡水给养,这些活归你们。至于船怎么开、

    货怎么运、何时出港、何时入库,那是水师和海运局的事!文官不得干预武备,这便是朕给登州立的新规矩!」

    「至于损耗————」朱由检笑了笑,「朕给你定个红线。除了安都府核实的天灾,人为损耗和帐面误差,不得超过一成!以前那种十船漂三船的鬼话,谁再敢提,朕就让他全家去海里替那粮草漂著!」

    颜继祖听得心惊肉跳。

    但他不敢反驳。

    看著眼前这位皇帝那坚定如铁的眼神,他明白,这已经不是在商量,而是不可违逆的天意。

    「陛下深谋远虑,臣————臣五体投地。」颜继祖只能磕头。

    「别急著磕头,还没完。」

    朱由检看著跪在地上的颜继祖,眼神中带著一丝审视,「这第三条,也是最难的一条。朕今日杀了三百多个读书人,这山东的文脉,是不是断了?」

    颜继祖浑身一抖,硬著头皮道:「陛下——这————那些人虽有罪,但衙门里的一应文书、刑名、钱粮核算,平日里多赖这些人及其子弟佐理。如今这些人皆伏法,这各府衙上下,一时半会儿恐怕————海运改革千头万绪,若无人手————」

    「哈哈哈哈!」

    朱由检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著睥睨天下的张狂,「文脉?颜继祖啊颜继祖,你管那群只会寻章摘句、满口仁义道德却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废物叫文脉?」

    「那是毒瘤!是阻碍大明这巨人前行的腐肉!朕今日把这腐肉剜了,就是要给这大明换换血!」

    笑声骤止。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外患既除,朕要治理这个天下,就不再需要那些只会空谈心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腐儒了。朕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才!」

    「旨意其三:即刻起,山东乃至整个北直隶,给朕把那非科甲不为官,非正途不治民的臭规矩,彻底砸烂!」

    朱由检目光森寒:「给你山东巡抚衙门特权,去招人!休要再管什么两榜进士,也别问什么师承门第!不管他是贩夫走卒,还是匠户贱籍,只要有一技之长,朕就用!」

    他掰著手指头,如数家珍:「懂算学的,给朕招进来查帐,那种只会背《四书》却算不清一两银子几钱几分的,趁早滚蛋;懂水利的,拉去修港口;懂营造的,去船厂督造;  

    懂番邦语言的,给朕送去安都府,将来大明的商船要开到天边去,要跟红毛鬼做生意!甚至那些懂奇技淫巧、平日里被你们看不起的工匠,统统给朕请回来!」

    「所谓文章千古事,在朕看来,抵不上实干兴邦四个字!」

    「朕要推行的是实学!是格致!未来的大明,不需要那么多只会摇头晃脑的应声虫,需要的是能造枪炮、能开大船、能算国帐的技人才!你颜继祖若是找不到这样的人,那朕就换个能找到的人来做这个山东巡抚!」

    颜继祖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千百年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如今....

    但这正是朱由检的意图。

    建奴已灭,外部的高压消失,内部的矛盾必然激化。

    与其等著文官集团结党营私来对抗皇权,不如主动出击,通过引入技术和实务人才,彻底打破旧有的权力结构。

    「颜继祖。」朱由检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志。

    「臣在。」

    「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这样一来,这天下的读书人还不把朕骂成桀纣再生?还不把你颜继祖骂成斯文败类?」

    朱由检嘴角噙著冷酷的笑意,「朕不在乎。史笔如铁?哼,胜利者才配书写历史!」

    「而你,颜继祖。你是这山东的一方父母官,你要替朕把这个场子镇住。」

    「明日起,要压制山东境内残余的士林反弹声音。那些人头还挂在墙上,朕不介意再多挂几百个!同时,你要发榜安民。但不是安抚士绅,是安抚百姓!」

    「把从李、张二家抄没的零头,拿出一部分来,在该赈灾的地方赈灾,在该修路的地方修路。告诉百姓们,皇帝杀了那些吸血鬼,是为了让他们过好日子!让百姓们知道,跟著朕走,有肉吃;跟著那群腐儒混,只有死路一条!」

    「告诉天下人:孔府朕都灭了,这旧帐也算清了。未来是大争之世,是实学的天下。

    想要出人头地,只懂孔孟之道,以后在大明,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的!」

    说罢,朱由检长袖一甩,背过身去,「朕乏了。你下去吧。记住,大明的车轮已经转起来了,你是在车上推一把,还是在车轮下当一摊肉泥,全看你自己怎么选。」

    「臣告退!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颜继祖如蒙大赦,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在小太监的搀扶下退出了大堂。

    海风依旧凛冽。

    走出辕门的那一刻,颜继祖回头望去。

    夜色中,那座行辕宛如一只巨兽,正张开大口,准备吞噬掉这旧时代的陈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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