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下弦盈缩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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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下弦盈缩重水
火器街这一带,都是盐碱地。
泛著白碱,土质燥热,寻常野草难以扎根。
都无需硝石佬去深山老林找深坑熬硝了,光是裸露的地表都凝结著白霜般的硝石结晶。
所以此处的村民世代相传,将刮取下来的硝石层加以炼制,碾磨成细粉,再按古方掺入硫磺与烧炭化的皂角,如此配出的火药劲力十足,做成炮仗响声格外清脆炸耳。
当地百姓便凭这祖传的技艺,以火药为生计,家家都设有制作鞭炮的工坊。
早年,村里人都是在自家炕头上卷制炮仗纸筒,脚下摆著火药盆,枕头下垫著引线火药,院子里晾晒的也是一串串编好的大挂鞭、小钢鞭。
小孩儿成天玩耍著成捆的麻雷子、把二踢脚当弹珠。
所以隔三差五,总能听到某家的屋顶被掀翻,或是哪个人在睡梦中就被炸上了天,村民们管这叫「喜庆升天」
后来,还是村里最大的主家雷家」牵头,将生活区和炮仗区分割出来,专门修建一条火器街」,兼生产和兜售两用。
更是立下一系列规矩一不准抽旱烟,不准见明火,不能使用铁器。
干活的时候甚至不能喝热水、吃热食,铲子、勺子一律用木制的。
从此之后,这火器街便走上正轨,传承数百年,甚至闻名整个圣朝,连南方川蜀、岭南之地,逢年过节都以能买到火器街的炮仗火器为荣。
自然,当年那最大的主家:雷家,如今也是摇身一变,成了火器街的会首,甚至有传言,两百多年前的那位雷家主,更是成了仙人。
现在在火器街的街头巷尾,都能看到有百姓们修建的雷神庙,庙里供奉的塑像满脸横肉,敞胸露怀,手持一对钢锤,脚踏风火轮,从盔甲、袍服到靴履,通体赤红。
「老爷,这火器街可不简单啊。」
章升见陈顺安脸色古怪,不欲回答自己的问题,也识趣的没有多问。
而他一路走来,似乎察觉到什么,不由得面露惊奇之色。
「脚底似有无穷火精往复流转,空中更有无垠铅汞绵绵复命————似乎此地蕴养著一道灵炁?」
「你感知得没错。」
陈顺安闻言,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地解释道,「此地在数百年前,的确曾蕴藏著一道七阶下品的【黄芽兜火】。此乃是火属灵炁中的异种,性烈如火,却又内蕴生机,如嫩芽初发,故名黄芽」。
又因其能兜转收束万火,故又为兜火」————只是后来,这道灵被鳌山道院的某位【玄光】境前辈高人出手收走了。」
陈顺安顿了顿,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白花花的盐碱结晶,继续道,「不过,那位前辈也算是手下留情,并未将地脉根基尽数毁去。这片土地被那兜火炁熏制影响了数百年,早已改变了土质。」
「虽然后天灵炁散逸,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洞天福地,但对于凡俗界而言,也算是一处难得一见的风水胜景了。」
两人边走边说,穿过几条人声鼎沸的小巷,最终在一排气势恢宏的民房商铺之前停下了脚步。
这排商铺占据了街口最好的位置,门脸修得比周围的店铺高出整整一头,朱漆大门,铜钉兽首,显得威严无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块悬挂在正中央的巨大牌匾,乃是由鎏金打造,在阳光下闪烁著刺目的金光,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刻著三个大字。
雷神鞭!
这名字起得格外霸道,言简意赅,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此地的主人,便是这火器街的雷神。
见此,陈顺安不由得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那雷豹也不过是【采炁】中期修为,竟还敢以雷神自居。」
也就是这方天地神明隐匿,否则,光是这份僭越,早就该有什么四九天劫、
九九天劫降下,把他给活劈成一团焦炭了。
「老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章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气派的「雷神鞭」商铺,低声问道。
按章升的想法,陈顺安大概率是想把章州四家分而击之,逐个击破。
可这四家都不是什么善茬,当得起一声采炁仙族,家族内可谓是守备森严,仙家不少。
故章升猜测陈顺安可能要采取跟上次虚晃一枪类似的手段,以智取之。
然而陈顺安闻言,只是笑了笑道,「很简单,走进去,找到目标,出手,结束,然后再走出来。」
说罢,陈顺安扭头看向一脸呆滞的章升,吩咐道,「你且在此处等我,找个茶馆坐下,切记不要乱走,我去去就回。」
「啊?」
章升张大了嘴,惊愕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的思绪有些跟不上这位刚任的老爷。
但他也心知自己实力低微,干些跑腿打杂的事绰绰有余,但在这种时候,自然是拖后腿的,跟上去也是累赘。
「是,老爷。」
想通了这一点,章升立刻躬身应下,态度恭敬。
「那佛道师兄,你可随我一起?」
陈顺安又看向一片空荡无人的虚空,似乎是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那片虚空忽然如水波般扭曲起来,一个穿著不甚合身僧袍的小沙弥,凭空从中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捏著一根竹签,上面穿著一条被熏得金黄流油的鱼干,正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自然。」
小沙弥含糊不清地说道,将最后一口鱼肉咽下,「受了神鲸道友的嘱托,你去哪里,贫僧便去哪里。」
「如此甚好。」
陈顺安顿时放下心来,变得底气十足,迈腿便朝雷神鞭这商铺而去。
如今可是有高手代打,他陈顺安有何惧哉?
1
雷神鞭,后院。
此处乃整个雷家的禁区,坐落著一座镂云裁月,别构洞天的小阁楼。
推窗可招鹤之云,闭窗即隔市井之嚣,就连一墙之隔的硝石焦烟之味,都传之不进。
此刻,阁楼二层的蒲团上,雷豹刚刚结束了一个周天的搬运修行。
他缓缓睁开双眼,一道精光在眸中一闪而逝,随即张口吐出一道长长的浊气。
浊气如一道白色匹练,飞出数尺之远才缓缓消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张目望向窗外这片由他雷家一手打造的基业。
看著那鳞次栉比的屋舍,感受著家族那股子孙众多、昌盛绵延的兴旺气象。
他那张略显狰狞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虽然有十多载不曾回家常住了,但老二和老三他们,倒是把这家业经营得蒸蒸日上,比我当年在家时还要兴旺几分。」
「如此,也不枉我常年在永定河上为宗门枯守那处破地方了。
雷豹奉宗门之令驻守的宝地虽然灵气充沛,但毕竟远离人烟,乃永定河上一孤岛,每隔数年才会得宗门准许暂离驻地,回乡探亲。
但也正是因为有他这位在仙家宗门内身居要职的强者作为靠山,雷家才能有如今这般显赫的威名。
火器街也才能在这三教九流混迹、龙蛇盘踞的景州城中独占鳌头,将生意做到四海扬名。
真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大兄!」
「大兄!」
接连两道带著笑意的高呼传来,便见阁楼外走来两个眉眼轮廓跟雷豹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的男子。
正是雷豹的两个胞弟。
雷老二走上前来,搓了搓手,脸上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火热与兴奋,抢先开口道,「大兄,你那【下弦盈缩重水】是从哪里搞到的?和咱们家产的赤练硝简直是天作之合,我只是稍加炼化,竟法体将成。」
「老二!」
话音未落,雷豹的脸色骤然一沉。
他狠狠地瞪了雷老二一眼,双目之中迸射出刀锋般的寒光,冷声喝道,」口无遮拦,不知轻重!自己掌嘴!」
「口无遮拦,掌嘴。」
雷老二被这声断喝吓得一愣,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僵住,他有些委屈地勉强笑了笑,「大兄,这————这里不就咱们自家三兄弟嘛,又没有外人,说几句怕什么。」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猛然在阁楼内炸响。
雷老三毫无征兆地伸出蒲扇般宽厚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雷老二的脸颊之上。
雷老二顿时横滚出去,摔了个狗吃屎,整张脸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雷老二捂著火辣辣的脸,又惊又怒地看向自己的三弟,狼狈地从口中吐出几颗混著血沫的碎牙。
「老三,你————你疯了!」
雷老三却神情镇定如常,他好整以暇地从怀中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将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走到雷老二身边,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语气平静地说道,「二哥,祸从口出,隔墙有耳。你这个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的性子,早晚得改一改。否则,我雷家百年的基业,迟早要毁在你这张嘴里。」
「我,我我我————」
雷老二涨红了脸,还想狡辩些什么。
「好了。」
雷豹看著眼前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轻声道,「老三做得对。老二,你要记住这个教训。这段时间风声有些紧,你们两个行事务必小心谨慎,一切照旧,万万不可露出任何马脚。都忍一忍,且等等,等过了这段风头,便一切都好了。
看著雷豹的身影走入阁楼深处,消失在屏风之后。
雷老二这才龇牙咧嘴地直起身子。
「老二,你未免下手也太重了吧?」
他用法力在红肿的脸颊上流转了一圈,清凉之意传来,驱散了部分痛楚,但那淡淡的刺痛感依旧存在。
雷老二有些埋怨地望著雷老三,不过话语中倒是并无多少恨意,更多的还是一种委屈。
雷老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刚才那一掌,若非是我抢先扇出,让大兄消了气。你现在恐怕就已经被大兄打断了腿,躺在床上没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了。」
雷老二闻言,愣了下,猛地反应过来,不由得让让一笑。
「是是是,这倒也是,多谢老三了。」
「行了,二哥。日后不该说的话别说,该说的话三思五虑后,再想要不要说」
。
雷老三认真地告诫著。
「好好好!」
雷老二正说著,忽而眼前一花,似乎看到幻觉一般。
只见不远处十多步外的廊柱阴影下,有一个身穿蓝羽缎棉袍、外罩一件青色马褂的男人。
正背著手,安静地从那里走过。
这人看面容竟有些分辨不出年纪,好似五十多岁,也像三十出头,五官平平,却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深邃之意。
他轻轻的来,也轻轻的过,竟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可待雷老二再定睛看去时,便见原地只有一棵沐寒仍翠的青冈树矗立著,枝叶微微摇晃。
哪里还有人影?
「奇怪,莫非是我眼花了?」
雷老二心中嘀咕了两声,下意识地便想开口,将此事告知身旁的雷老三。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又记起了雷老三刚才那番三思五虑」的嘱托,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这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许真是我眼花了?」
「说了,怕是又要被老三教训我一惊一乍————嗯,那我还是先自己三思五虑片刻再说?」
「啧啧,居然是【下弦盈缩重水】这等奇物,莫非这雷豹将宗门资产变卖了,就是为了此物?」
陈顺安自顾自走入阁楼之中,沿途所见,真可谓是富贵里见低调,低调中显奢华。
就连地砖都是汉白玉所作,更是刻有某种聚灵阵法。
走在上面,便能感到丝丝缕缕的灵气顺著脚底涌泉穴钻入体内。
此刻,他不咸不淡地看了眼那雷老二一眼。
以陈顺安如今的【神行甲马】遁术之玄妙,真可谓是「鹤羽飞游,飘荡不可测」,身形介于虚实之间。
除非是修为境界远高于他的修士,否则都极难发现他的踪影。
但那雷老二似乎先天拥有一对破妄灵眼,只是隐藏极深,尚未觉醒,时灵时不灵。
方才在惊鸿一瞥之下,这才窥见陈顺安一角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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