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黎明前的晦暗

    「巴迪冈迪那家伙干脆利落地败了啊...」

    旧奇希里斯城的东北角，一处废弃了几年的陈旧旅馆。

    二楼，奇希莉卡趴在窗台上，万里眼中，正闪烁著灼热的烈焰倒影，火焰内，巴迪冈迪的身体飞速汽化、短短一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无影。

    她瞪大了眼，努力想要看清更多，可艾伦和巴迪冈迪打斗吹起的空气空洞正被周遭潺潺雨流中的魔力飞速填充，伴随著奇希莉卡「！！」的叫声，本已经能看见战局的画面在她的视线中飞速扭曲，消弭。

    奇希莉卡垮下了个P脸，愤愤骂道：「该死的雨！本宫又看不见他了！」

    人神笑吟吟地站在她身后：「巴迪冈迪的落败在预料之中，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如果巴迪那家伙能杀死艾伦，他早就被我设计杀死不知多少次了。」

    「那现在本宫要做什么？」

    「当然是为我转述你所看到的两人的对话啊。」

    奇希莉卡不情不愿地从窗台上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披著的衣服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竟然什么也没穿，已经回复到全盛姿态的奇希莉卡的身材与塞尼斯相比，规模上不遑多让。

    不过人神不是人，祂完全get不到这种美感，只是偏头耐心等待著。

    奇希莉卡大声道：「大概是见面后放了一些狠话，艾伦那家伙企图欺骗巴迪冈迪套取些情报，哈哈！这个果然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巴迪冈迪按照叮嘱好的，什么消息也没有透露。」

    人神的马赛克脸有些不高兴，好像压根不是想听这个。

    奇希莉卡杵著下巴：「哦对了，关于使徒！艾伦说了，他认为的使徒目前有三人，分别是本宫、巴迪冈迪以及应该在大森林地带出现、用以判断他去向的某个人。」说到这儿，奇希莉卡嘿嘿咧嘴露出了浮夸的笑容：「猜错了啊！也不过如此...」

    「哼哼哈哈...」身后突然传来诡异的笑声，打断了奇希莉卡的话语，她侧眼看向人神。

    只见后者双手抓著脸，马赛克在袖的面孔上飞快地变化著形状，与此同时，祂笑得越来越肆意，从站立、到弯腰，最终直接滚到了地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艾伦~~哈哈哈哈！你就把注意力给我好好放在魔大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奇希莉卡看了祂半晌，随即也叉著腰一起笑了起来：「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

    人神一骨碌从地面爬了起来，看向奇希莉卡：「你笑什么？」

    奇希莉卡疑惑道：「不是欺骗艾伦计划宣告成功了么？巴迪冈迪根本就不是你的使徒，所以我们在这一步赢了？」

    人神直勾勾地瞅著奇希莉卡，嘴角抬起，似是在和奇希莉卡交谈，但嘟囔的模样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只是这一步么...」

    「什么？」

    「呵呵~没事，我们是赢了。」祂偏头看向了遥远的西南房，那是米里斯神圣帝国的方向。

    奇希莉卡则是抱怨道：「所以现在要做什么？我们设置好的陷阱不应该是勾引艾伦循著痕迹来到这儿么？现在巴迪冈迪落败了，艾伦无法找到我们，这样后续的计划岂不是要失败？

    」

    人神摆了摆手，模样颇为不屑：「不不不，这恰恰是成功的前提。我们骗取神玉的过程一定要坎坷，要形成一定的有效」抵抗，表示我正在跟艾伦出牌。

    像他这种疑神疑鬼的北神流性格与缜密的水神流思考逻辑，倘若我们不发起抵抗，轻易地将信息差的优势拱手相让，反而会引起他的警觉。

    只有在众多偶然」中，让他察觉到自己能获取神玉，并且伴有强烈的危机，这才是他所熟知的人神式欺骗」。

    「」

    奇希莉卡「~」了一声，又追问道：「那他到底怎么找到我们？」

    「方法很多，比如复活后茫然无措的巴迪冈迪、在这期间为你提供食物的魔族手下，以及十天前这座废弃旅馆被重新启用的蛛丝马迹。这些信息都会使我们露出马脚。」

    「哦？可是我们不是叮嘱过巴迪冈迪和那些侍卫不要露出马脚么？」

    人神笑了：「他是猫，而我们是藏起来的老鼠。老鼠即便在下水沟里藏得多么隐蔽，也必然会留下进食过的痕迹，不是么？更何况他这只猫的嗅觉足够灵敏...」

    「啊？那他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

    「那说不准，或许半个月，或许一两天，或许天亮时，就能看见他的身影了「」

    「那我们的陷阱就能排上用场了吧？哈哈哈，不得不说，人神你这家伙是有一套的，竟然能想出那么阴损的手段啊...」

    人神望著奇希莉卡眼眶中的魔眼，并未回答。

    窗外，雨夜幽晦，马赛克在的脸上缓缓蠕行。

    与奇希莉卡藏身之地相隔三十余公里外的城主府，却一点也没有被雨幕的阴翳所笼罩。

    为了凸显城主府的超然地位，它本就建在旧奇希里斯城北部背靠环形凹坑的高坡上，这样一来，凭借地势的便宜，身为城主的魔王只是站在只有四层高的顶层，就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此时，城主府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一道宽约五米，长度九十余公里的莹亮火焰辙痕。

    灼热的、连雨都无法浇灭的红色管道」以城主府的废墟作为起点，在周遭赶来的魔族士兵的惊悚注视中，向旧奇希里斯城中延伸，于城内鳞次栉比的建筑上空嘶吼而过，宣泄在环形山的山壁之上，一路攀爬，舔舐著山壁，留下漆黑的瘢痕，来到山壁顶点。

    洞穿乌云，缩小作一粒火星，消失在魔族士兵们的视野之中。

    艾伦缠绕著一发40%魔力的究极压缩版火焰环绕的直钩拳，威力之大，仅是余波，便贯穿了整座城市。

    直到乌云的空洞被周遭的乌云所填充，大雨持续不断地淋在所有魔族的肩头，等衣衫完全湿透，他们这才从恍惚中惊醒。

    「什...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魔...魔术...？冒险者协会的总会长打来了？？」

    「那兜帽人消失了！！！」

    「不死魔王大人呢？？

    「不知道啊...」

    「大家去抓那兜帽人啊！！！」

    突然，周遭静谧了下来。

    所有魔族士兵都看向那个喊出要抓人的、脑仁比手腕还小的单眼巨人魔士兵，沉默无言。

    后者一愣，挠了挠头：「我是说...你们去，我给你们加油啊...哈哈...

    一单眼巨人魔脑仁小，很喜欢耍些小聪明，落在其他魔族的眼中却十分拙劣。

    「我们还是找一找不死魔王大人吧！相比敌人！这更加重要！而且奇希莉卡大人是不是被压在废墟下了啊！快挖啊！！！」半晌后，有人喊道。

    这话让人安心，引起了所有魔族士兵的应和。

    他们分成两拨，一拨使劲儿刨著满是残尸的城主府废墟，另一波四散开来开始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巴迪冈迪。

    而城中被天地异象勾出来的魔族懵逼地观望著头顶逐渐消散的火焰辙痕，最终还是该干啥干啥去了。

    不得不说，魔族们脑子虽然不够用，但是他们的心脏是真的大。

    一个小时后。

    伴随著一声呼喊「魔王大人！！！」

    魔族士兵们往话语声传来的位置看了过去，只见一位巴迪冈迪带来的亲信手下正对著废墟中的一块拳头大的紫色物件呼唤著。

    仔细一看，那是颗沟壑起伏的大脑。

    大脑上面布满著密密麻麻的皲裂痕迹，好像是刚刚才完成了聚合。

    下一瞬！

    城主府废墟四面八方的地面上忽然腾起一阵阵气流，每道气流中都包裹著一粒粒烤焦的肉屑，肉屑们被某种引力吸取，纷纷聚集在大脑的周遭，堆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变成了一具双眼紧闭的头颅。

    头颅上顶著巴迪冈迪的脸。

    他忽地睁开了眼，愤怒地嘶吼！

    然后，肉眼可见的，从他断裂的脖颈往下，血肉开始凭空生长出来，将他的头颅越顶越高，直到形成了巴迪冈迪漆黑的躯干与双腿。

    紧接著，嗤啦一声，巴迪冈迪的六只手这才从躯干里捅了出来。

    完全复活后，巴迪冈迪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息著，半晌，才稍显萎靡地在周遭魔族瞪大了眼的目光中哈哈哈哈笑了起来：「果然很强啊！艾伦·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出来，我们再打一场！！」

    无人应答。

    只有风雨声。

    巴迪冈迪环顾周遭，挠了挠脸：「人呢？」

    魔族士兵们：

    他的亲信手下脸色略有尴尬地贴了过来，小声道：「大人，你...已经死去了很长时间了...

    巴迪冈迪一愣。

    刚才被艾伦裹著火焰的一拳汽化，他的意识陷入空白，可复活后，在他的判断中，自己只是失去意识几秒钟而已，结果没曾想已过去了一段时间了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真是可怕的对手，上次遇到魔术实力这么强大的人，还是拉普拉斯啊...」

    站起身来，下意识就往奇希莉卡所在的城市东北角走去，可还没两步，就强迫自己停下步伐，一屁股坐在原地，双手抱胸：「行，那我就在这儿等他。」

    周围的魔族士兵面面相觑。

    「还没有找到奇希莉卡大人...我们还继续挖废墟么？」

    巴迪冈迪迟疑了会儿：「挖...挖吧，把她挖出来...」

    「好。」

    雨幕之中，魔族士兵们又忙碌了起来。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雨幕遮蔽中，在这片山坡的西侧一处房顶上翻下了道人影。

    灵巧地钻进了一旁的魔族住宅，半晌后裹著一身灰扑扑斗篷的身影从窗户晃出，潜入雨幕。

    于旧奇希莉卡城的巷道中穿行，速度很快、且目标明确地往城市的东北角而去。

    一巴迪冈迪刻意隐藏了奇希莉卡压根不在城主府的事实，无非是出于隐藏奇希莉卡行踪的目的，这表明这场伏击远比想像中要有计划性和组织性。

    在那之前，巴迪冈迪复活后还懵著的第一瞬间，是打算往这边走的，只是又忍住了这个动作，转为坐在地上。

    肢体语言不会骗人。

    奇希莉卡的藏身处，就在这个方向。

    著灰色斗篷的身形穿过雨幕，在离开城主府的地界之后，越走越快，几乎在雨中拉出残影，直到走出二十多公里，才放慢脚步。

    —一艾伦与巴迪冈迪的交战必然声势浩大，一方是魔剑士，一方是克制剑士的不死魔族，那么前者想要结束战斗，就要动用魔术，想要不被战斗当场波及暴露，二十公里是最低限度的安全距离。

    甚至于，如果人神，为了保险起见，祂选的藏身之处会更远。

    因为很清楚艾伦使用魔术都是大力出奇迹，无论在渊海、还是群岛，艾伦的风火混合魔术造成的全是毁灭性极强的AOE伤害。

    二十公里外的东北角的旧奇希莉卡城已经是贫民区了。

    杂乱的棚户区占据了百分之八十的建筑面积，漏雨严重，地面泥泞不堪。

    斗篷身影跳上一棵树，远眺周遭，通过正在外面活动的魔族和亮灯的街区，找到了三家肉店。

    —一魔族大陆没有阿斯拉常见的面包店，居民们想要满足食欲，也是去肉店购买魔物肉回家里炖著吃。

    他锁定了其中一家看起来最为整洁的肉店，放慢脚步，摆出一种似是喝醉了的模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店家是个蝙蝠头的魔族，正在柜台后切肉，听到动静抬眼瞅他：「肉还没切好，等会儿...这该死的雨，都不出来买肉了...额...你看起来有点面生啊。」

    那人笑著说：「...我刚来旧奇希里斯城没几天啊...本是想著找我游历到这儿的可怜舅舅，可一下雨就想喝点酒，喝完酒又想吃点肉...哈哈，等雨停了再找他吧...？说起来，店家你见过一个白色头发的，胡子很长，外貌像是人类的老头儿么？

    他脑子有点问题，整天不干正事，反倒是著迷于雕塑之类的没用物件，整天总是扯些文明传承有的没的...」

    店家一边切著肉，一边忧愁地看著雨幕，下意识回应道：「哦，你是说马克士威那家伙啊...」

    「啊对，是他。」

    「这家伙确实古怪，对贫民区后山山壁上的涂鸦感兴趣，那不就是人魔大战前一些魔族士兵瞎画上去的么...研究那东西还不如出去抓些魔物吃肉...？人呢？」

    店家揉了揉眼睛。

    在他面前，哪儿还有什么身影？

    一冥龙王虽是一位醉心于艺术的老龙头，可这不代表他的实力弱。

    奇希莉卡和巴迪冈迪想要抓到他，必然会留下一些战斗的痕迹。而倘若他们想要对艾伦隐瞒马克士威的踪迹，相比在人多眼杂的旧奇希里斯城中转移后者，留下更多的蛛丝马迹，就地找个位置关押他是最合理的选择。

    马克士威携带著一枚神玉碎片，本就是艾伦和人神共同的战略目标，他们如果杀了马克士威，就无法拿到神玉碎片。他们如果不杀马克士威，就得让足够信得过的人、且实力很强的人来坐镇马克士威的藏身处。

    巴迪冈迪在城主府，那么这个人选只能落在奇希莉卡头上。

    贫民窟后山，身穿灰色斗篷的艾伦抬头看著山壁上的壁画，嘴角含笑。

    他偏头看向身侧，地面上不时便能看到一些个凹坑，很新鲜，那是巴迪冈迪的惯用手锤所造成的破坏。

    两公里外的贫民区边缘是四面漏风的棚户区，只有两处石制建筑拥有房顶，屋舍陈朽，外面爬满了杂草。

    风雨侵掠黑暗，其中一处石制建筑的二楼亮著微弱的灯火。

    不需要等到天亮。

    艾伦就找到了奇希莉卡的藏身之所。

    可他却并未直接拜访，而是转身离开。

    话语声飘摇于雨幕之内：「人神，终幕已经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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