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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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迟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直殿监的扫帚了。
虽然他依然没有个什么正经的品级,名籍也未曾调离直殿监,但在皇宫大内这片最会拜高踩低的地方,只要你身上披着“相公”的影子,那便是足以让人仰望的参天大树。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如今的他,走在这皇城那两边夹着红墙的漫长夹道里,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佝偻着身子,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那些品级稍高些的太监。
他现在,走在路的正中间。
“魏公公。”
“见过魏公公。”
一个个面容稚嫩的小太监,会在他路过时猛地停住脚步,恭恭敬敬地退到夹道的一侧,深深弯下腰,那声“魏公公”,喊得是又甜又脆。
魏迟停下脚步,眼皮微微抬了抬。
他看着那个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前的自己。
那种卑微,那种恐惧...
魏迟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嗯”,便背着手,施施然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自从那日在政事堂,得了左相轻飘飘的一句话,有了这专差密派、直达天听的权柄。
他魏迟,便真的一跃成了这宫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在他刻意的宣扬下,谁都知道了,他是左相大人亲自点名、负责替政事堂过手荆襄情报的“专差”。
凡是涉及到荆襄的奏疏,他都有理由过问;凡是荆襄那边的风声,相公第一个要听的,就是他的汇报。
这就等于,他成了左相大人在后宫里、甚至是在朝堂上,专门盯着南方的一只眼睛!
有了这层身份,别说那些底层的太监宫女了,就算是后宫里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各监总管,如今见了他,哪个不是笑脸相迎,亲亲密密地叫着?
毕竟,谁敢得罪一个随时能见到相公、甚至可能影响相公决断的人?
只是一夜之间,当初那个默默扫地、随时可能被清算的落魄太监,好像已经死去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风风光光、前途无量的宦官。
当然,魏迟心里也明镜似的。
他能有今天,全靠相公提携,所以他这权柄再大,也绝不敢在宫里胡乱伸手去捞银子。
相公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要是敢借着相公的名头在宫里或者六部狐假虎威、中饱私囊,那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可是,宫里捞不着,不代表宫外捞不着啊!
长安城东,那位从荆襄来的王掌柜,如今可是已经在天子脚下盘下了一间极大的铺面,做起了南来北往的买卖。
自从知道他魏迟成了督管荆襄事宜的专差,那王掌柜的热情劲儿简直都快溢出来了,比之前从荆襄一路北上时还要谄媚奉迎几分。
是个会做人的。
自从在京城落了脚,王掌柜隔三差五地,便会有意无意地给他那在城外住着的大兄送去些“孝敬”。
刚开始是些名贵的药材、上好的茶叶,后来便是一匣子一匣子的真金白银。
更让魏迟觉得安心的是,这王掌柜送了这么多好处,竟然一次事都没求他办过!
每次大兄传进宫里的话,都是王掌柜在感激他魏公公的庇佑,说有魏公公这尊大佛在,京城里的那些泼皮地痞、甚至衙门里的胥吏,都不敢去他们铺子里找麻烦,生意做得顺风顺水,这些孝敬,都是理所应当的“分红”。
这让魏迟在心安理得收钱的同时,也不禁产生了一种膨胀感。
看来,那襄阳的年轻公子,是真的只想在京城结交一个能说得上话的“贵人”啊。
而自己,偏偏就成了那个贵人!
上有相公看重,下有地方招安军阀巴结,这滋味...可真是美得让人骨头都发酥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魏迟回到自己如今已经换成了单独一间、且布置得奢华暖和的厢房。
刚收的干儿子熟练地替他褪去外服,端上热气腾腾的参茶,然后跪在地上,轻轻捶打着他的双腿。
魏迟惬意地闭上眼睛,抿了一口参茶。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荆襄那边,实在太“安分”了。
他这个专门负责荆襄事务的专差,其实并没有太多在相公面前露脸、表现自己能力的机会。
原因很简单。
大乾朝廷,现在是真的顾不上荆襄。
以前在直殿监扫地,对于天下大势看不怎么明白,如今天天在政事堂外头候着,出入六部也多,魏迟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这大乾江山处处漏风的现状。
赤眉军那两路流窜的主力,自从在荆襄被打散后,东西两营分别流窜到了中原和江南,听说裹挟了百万之众,虽然朝廷已经调集大军平叛,实打实地做过了几场,但奈何流寇一旦不想死拼,流窜起来那是真的拦不住的。
幽燕那边,边军和草原蛮子连着打了好几年的仗,军饷粮草是个无底洞。
今年河北又发了大水,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他们有太多更严重的东西要处理了,幽燕要拦住异族不让他们拦下,河北大灾之年闹不好就是叛乱四起,不赈灾就会出几百万流民,江南赋税重地更是万万不能乱...
相比之下。
荆襄那边,虽然之前赤眉闹得那般凶,甚至还涌出来祸害中原江南,但既然已经下旨招安了,那襄阳的贼首也很是听话。
在朝廷诸公看来,这便是天大的好事了!
招安,就像是给荆襄这道伤口强行贴了一块膏药。
只要这块膏药不掉下来,只要表面上看起来过得去。
谁会有那个闲心去揭开膏药,看看底下的伤口是不是烂透了?
大家都很忙,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主动挑起荆襄的战端。
所以。
魏迟这段日子以来的差事,很是轻松。
每天的工作,就是闭着眼睛,将荆襄那边那些的折子整理一下,然后到左相面前回禀一句:“襄阳受抚,安分守己;江陵上疏请求朝廷拨付银饷物资...”
或者偶尔也就是给襄阳那位贼首写封信,盖上相公的印签,宣扬一下朝廷的浩荡恩德而已。
然后,相公点点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等过了这个冬天...”
魏迟一边喝着参茶,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咱家是不是也该去外头,悄悄寻个懂行的清客幕僚了?”
“这权力可大可小,就这般放着,实在浪费,得找个人教教咱家,看看能不能在这荆襄的事情上做做文章,在相公手底下,更进一步,把这‘太平无事’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一揽...”
魏迟正美滋滋地做着平步青云的大梦。
“魏公公!”
魏迟抬眼,政事堂当差的小黄门气喘吁吁地推了门,高声道:
“公公且随我走一遭吧,相公召见!”
魏迟心里一喜。
往日里都是他自己去政事堂求见回禀,今日相公竟主动召见?
莫非是荆襄那边有了什么好事?
他连忙应声站起,如今的他可不像第一次召见时那般心乱如麻,什么都不懂了。
他的袖口里滑出一点心意,攥在手里,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说些漂亮话,客客气气地送出去。
然而,小黄门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连连摆手:
“公公太客气了,相公还在等着呢,小的可不敢收,咱们还是早些...上路吧?”
魏迟心头一紧。
他有了些不祥的预感,毕竟这小黄门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相公的态度...难道说今日相公心情不太好?
但他终究不敢多问,见那小黄门说完后便自顾自出了门,他也赶忙跟了上去,快步走进了宫城的风雪里。
......
魏迟跨过政事堂的门。
只是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之前担心的事很可能成真了。
因为左相温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中。
相反。
他今日甚至连笔都没拿。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那双阅尽朝堂沧桑的眼眸,在魏迟入门的那一刻起,便将视线放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说话。
就这么看着。
仿若千钧之重。
魏迟的脸僵硬了,他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太熟悉这种上位者的眼神了。
这是雷霆之怒即将降下前压抑的平静!
“扑通!”
魏迟双腿一软,熟练地跪倒在地,膝盖狠狠地砸在地砖上,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奴婢...叩见相公。”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了。
可房间里依然死寂。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那股几乎要将魏迟逼疯的压力中,终于传来了左相那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昨日,才到的战报。”
左相淡淡地开口。
“襄阳大军,南渡长江。”
“打着‘追剿赤眉余孽’的旗号,连下荆南公安、孱陵两城。”
“目前,主力已经开赴汉寿。”
“大有扫平武陵,席卷整个荆南之势。”
轰!!!
左相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砸在了魏迟的天灵盖上,让他的大脑一瞬间便陷入了空白。
他听到了什么?
这怎么可能?!
他是“负责荆襄风声”的人!他这段日子以来,每天都在向相公回禀“襄阳安心受抚,安分守己”!
可是现在,襄阳居然出兵了!
打着受招安的旗号,堂而皇之地去攻打朝廷的荆南重镇!
“奴婢...奴婢...”
魏迟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破棉絮,讷讷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左相没有理会他的恐惧,继续说道:
“今日朝会。”
“右相发难。”
“他说,当初这道招安旨意,纯粹是养虎为患。”
“说那襄阳贼首,狼子野心,和其他赤眉贼寇根本就是一个心思,早晚必反。”
“如今兵渡长江,攻城掠地,便是铁证。”
左相的声音微微顿了顿,视线落到魏迟那不敢抬起的脊背上。
“魏迟。”
“你之前,去过襄阳,见过他。”
“你觉得,右相说得对么?”
一道催命符,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魏迟只觉得三魂七魄都飞出了体外。
他觉得?他能怎么觉得?!
如果他回答“严相说得对”。
那就等于承认顾怀早有反心,等于承认自己这段时间以来上奏的所有“安分守己”都是在欺上瞒下!那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可如果他回答“严相说得不对”。
那岂不是在公然反驳右相定论?
襄阳的兵锋现在明摆在那里,连公安和孱陵都打下来了,难道自己还要睁着眼睛说瞎话,说那贼首出兵只是去荆南游山玩水不成?!
怎么回答,好像都是个死。
被逼入绝境的魏迟,彻底崩溃了。
“相公饶命!相公饶命啊!!!”
他根本想不出任何对策,只能凭借着本能,将头狠狠地砸在地砖上,疯狂地磕头。
“砰砰砰!”
几下便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一边磕一边凄厉地哀嚎着。
“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左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一直看到魏迟把自己磕得头晕目眩,连哭喊的声音都嘶哑了。
左相才终于冷冷开口。
“本相,对你很失望。”
“今日朝堂,严相上书,请求太后收回那道招安旨意,剥夺贼首官身,并调集江夏、上庸、以及中原各部大军,合围襄阳,进行讨伐。”
“而你。”
“你坐在本相给你的这个位置上,却连最基本的本分都没有尽到。”
左相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严厉,“你没盯好那襄阳的贼首!”
“你更没靠着你和那贼首所谓的‘交情’,摸透他的意图!”
“几万大军调动,粮草筹备,那是能在朝夕之间完成的么?”
“你甚至连他想攻打荆南,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左相宦海沉浮多年,向来是个幽思如渊,但总是很儒雅温和的人。
可是,在这一刻,终于有人直面了左相的怒火。
他不在乎魏迟收没收那贼首的贿赂,不在乎魏迟是个什么德性,他在乎的是,自己心思一动提拔的这个人,竟然连看门示警的本事都没有,反而让他这个堂堂左相,在朝会上被政敌拿住把柄,颜面尽失!
“来人!”
左相厉喝一声。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魏迟。
他知道,只要外面的人进门,他这辈子就到头了。
可他不想死!他才刚刚尝到权力的滋味,他才刚刚过了几天人过的日子!
在恐惧和绝望中。
魏迟的脑子在这个瞬间,转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快!
他不能顺着相公的话说!他不能承认自己的错!
他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找一个哪怕是极其荒唐的借口,只要能在这个死局里求到一条活路!
魏迟猛地抬起满是鲜血的脸,也不管什么逻辑了,口不择言地尖叫起来:
“相公!奴婢是个没见识的阉人...奴婢不懂什么军国大事!”
“可是...可是奴婢见过他!那襄阳贼首,不像其他乱贼啊!”
“这其中...这其中必定有隐情啊相公!!!”
这完全就是一句走投无路的胡话。
大军都渡江打下两座城了,还能有什么隐情?难不成是为了去荆南看风景?!
连魏迟自己喊出这些话后,心里都一片绝望,准备闭目等死了。
然而。
门外的人没有进来。
左相温言。
也突然沉默了下来。
“隐情?”
过了许久,左相才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魏迟,轻轻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重新审视起这个卑微的阉人。
魏迟当然不知道都出兵了还有什么隐情!
他此时心跳如擂鼓,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他知道,这句胡话,似乎触碰到了左相心里的某根弦!如果今日不过这一关,他这些日子的权势,他的性命,全都没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自己瞎掰的这条路,死咬不放!
“是...是!定有隐情!”
魏迟颤抖着说道,“那贼首,当初接旨时何等恭顺,他...他绝非是那种无脑造仮的莽夫...”
左相看着他,突然开口:
“你以为,本相不知道严相说得对?”
他幽然道:“世道乱了。”
“手握重兵,盘踞一方,谁能没有野心?”
魏迟愣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茫然,根本没听懂左相这句话里的深意。
相公既然知道严相说得对,那为什么还要招安?为什么现在还不立刻下令剿贼?
看着魏迟这副愚钝的模样。
左相微微皱了皱眉。
他轻轻摆了摆手。
屋内的侍者和小黄门,立刻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将政事堂的门窗俱都关上。
屋内,只剩下权倾天下的大乾左相,和一个满头是血的低贱宦官。
“地方上,已经很乱了。”
左相靠向椅背,轻声说道:“中原糜烂,江南不稳,幽燕战火连天。”
“大乾,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
“本相...不想荆襄,也乱起来。”
魏迟大气不敢喘地听着,他哪怕再愚蠢,也知道自己的生机...就落在左相这番话里了!
“严相向来是个纯臣,他想要出兵,想要剿贼,想要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是,他只看军务,不看天下钱粮!”
“眼下,是冬季。”
“大军出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时候如果开启荆襄战端,大雪封路之下,若是强行调拨兵力攻打襄阳,难免影响他处战局。”
“当初这招安一事,本就是为了稳住荆襄的大局。”
“只要那里还挂着大乾的旗帜,荆襄,就依然是大乾的荆襄。”
说到这里,左相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酷与决绝。
“所以。”
“本相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
“既然你刚才说,他南下是有‘隐情’。”
左相居高临下地看着魏迟,一字一顿:
“那么本相现在,就可以让他,真有一个‘隐情’。”
“只要。”
“他此时,退回襄阳!”
“本相就可以在朝堂上,压下严相的折子,对这次出兵,既往不咎。”
“他依然可以是朝廷招安的平贼中郎将,襄阳,也依然是受朝廷安抚的襄阳。”
“你,明白了么?”
魏迟犹如醍醐灌顶。
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相公根本不在乎那贼首到底愿不愿意受招安!
相公在乎的是大乾不能在这个时候开启一条新的战线!
相公只是需要一个台阶!需要一个能堵住朝堂上那些好战派悠悠众口的借口!
这哪里是给他魏迟的机会?这分明是相公在利用他的身份,去向襄阳传递朝廷的警告和最后底线!
“奴婢明白!奴婢彻底明白了!”
魏迟欣喜若狂,连连磕头,“奴婢这就去!奴婢这就去给那边传信!一定把隐情查明!”
“滚吧。”
左相疲惫地挥了挥手。
魏迟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因为双腿发软,还险些跌了一跤。
他弓着腰,千恩万谢地倒退着出了政事堂,然后转身,疯了一般地向着宫外跑去。
左相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封战报,沉默地看着。
他当然知道,荆南最新的战报应该还在路上,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现在还不好说。
也许乐观一点,襄阳大军已经被打退回江北了呢?
至于让襄阳退兵...实际上,也不过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而已。
不太可能了。
但是。
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让朝廷集中目光,处理掉那几处更大的隐患。
起码,还是没有撕掉朝廷的旗号,也没有北上威胁中原。
至于荆襄...
唉,事在人为吧。
他作为清醒、无奈且悲哀的主政宰相,只能为了帝国的稳定,苦心孤诣地做着退让和缝补。
“多事之秋啊...”
一声幽幽的长叹。
在温暖如春的政事堂内,久久回荡。
......
长安城东。
魏迟这辈子大概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按照他原来的身份,一个直殿监的扫地太监,想无故出宫,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如今他手里捏着左相给的特权,只是对宫门的侍卫亮了亮牙牌,说了一句“奉相公密令出宫办事”,便畅通无阻地冲了出来。
他一路狂奔,甚至连轿子都顾不上坐,直接冲进了王掌柜那间装潢得富丽堂皇的“云间阁”里。
“给咱家滚出来!”
魏迟一脚踹开铺子后堂的门,满脸血污、衣冠不整的模样,把正在乐呵呵盘账的王掌柜吓得够呛。
“哎呦!魏公公!您这是怎么了?”
王掌柜连忙迎上去,就要去扶他。
“滚开!”
魏迟一把推开王掌柜,眼睛赤红,一把揪住他那绸缎衣领,语无伦次地嘶吼着质问:
“你家公子疯了吗?!”
“他是不是疯了?!”
“他竟然敢出兵过江?!他竟然敢打着朝廷旗号过江!”
“相公要杀我了!相公要杀我了你们知道吗?!”
王掌柜被他晃得头晕眼花,根本没听明白他在嚎什么,但也知道事情大条了。
他赶紧安抚住魏迟,然后命伙计去外面,把隐在暗处的魏老三给寻了出来。
“我不是说过么,你在明,我在暗,没有要紧事,千万别暴露我们之间的联系...”
魏老三掀开帘子走出来,看到魏迟这副惨状,话当即咽了下去。
“王掌柜,你先去盘账。”
王掌柜如蒙大赦,连忙挣脱了魏迟的手,拱拱手退了出去--接下来的事情可不是他一个生意人能听的。
堂中只剩下了魏迟和魏老三,但魏老三此时也是一头雾水,毕竟他虽然知道大军开赴荆南作战的消息,但最新的战报可还没送过来,别说临沅城下的决战了,他连一夜破公安的事情都不知道。
毕竟,虽然魏老三是负责京城情报的,但他们这个隐藏在长安的暗线,消息渠道怎么可能比得上朝廷?
所以,当魏迟像倒豆子一样,将相公在政事堂说的话,以及襄阳大军渡江横扫荆南的消息说出来时。
魏老三当场就呆住了。
居然...打得这般快?!
而短暂的震惊过后,魏老三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难怪公子之前让他们在长安不惜一切代价砸钱,结交权贵,打通关节,原来,公子早就有了南征的计划,这是在为后续可能的朝廷震怒做铺垫啊!
想通了这一节,魏老三的心里反而稳了下来。
但眼前的魏迟,显然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了。
“现在右相要出兵剿贼,左相要一个解释!”
魏迟死死地抓着魏老三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相公说了!只要你们公子现在退兵!”
“只要退回襄阳!”
“相公就可以给他找个‘隐情’!就能帮他把招安的名分保下来!”
“你!你赶紧传信回襄阳!”
“让你家公子赶紧退兵!千万别再打了!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哪怕是说水土不服、迷了路都行!退回去,大家就当无事发生,咱们还能接着过这太平的好日子啊!”
魏迟满怀希冀地看着魏老三,以为对方会立刻去安排快马送信。
然而。
魏老三想了想,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两手一摊,露出了一副无奈的憨厚模样。
“公公。”
魏老三叹了口气,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无辜,“您这也是急糊涂了,这不是在难为小人么?”
魏迟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且不说我们在京城,远隔千里,根本不可能干涉公子的军令。”
魏老三轻笑一声,“再说公子退不退兵,那是军国大事,是我们这些在京城做买卖的下人能干涉得了的么?”
“而且啊,几万大军过江。”
“将士们现在在荆南,都指望着建功立业,您觉得,这个时候,我家公子,怎么可能撤兵?”
“公公,您是个聪明人,怎么今日,却说起胡话来了?”
魏迟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这番话直接把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退不了?
顾怀不肯退兵?!
是啊,仗都打到这份上了,城都占了,好处都拿到手了,凭什么因为朝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退回去?
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而他魏迟,竟然还真的当成救命稻草来信了!
魏迟抖着身子,颤声问道:“那...那我怎么办?”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团团转。
“你们不退兵,相公一定会杀我的!我死定了!”
面对濒临崩溃的魏迟。
魏老三摸了摸下巴,那张憨厚的脸上,终于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一抹痞气来。
“嗯...”
魏老三想了想,非常光棍地一摊手:“我也不知道公公该怎么办。”
这副无赖模样,把魏迟看得彻底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每次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甚至有些局促逢迎的“魏老弟”么?
跟之前那种卑微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公公,您是个明白人,您仔细想啊。”
魏老三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大喇喇地坐下,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这段时间,您从王掌柜这里,可是收了不老少的钱财吧?”
“金条、珠宝、名贵药材...那些东西加起来,啧啧。”
魏老三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魏迟:
“现在事发了,公公您就想着脱身?这世上...怕是没有这么好的事儿吧?”
魏迟如遭雷击。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为什么王掌柜送了那么多贵重的东西,却从来不求他办事!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结交贵人,那是一张早就编织好、专门为他准备的罗网!
根本由不得他下船!
“公公。”
魏老三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您在这宫里宫外,过得何等春风得意,何等威风八面。”
“那好日子,那握着权力的滋味,难道您就不想,一直过下去么?”
魏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当然想!
他做梦都想一直过这种把别人踩在脚底下的日子!
可是,可是顾怀不退兵,这日子怎么还能过得下去?!
“所以啊...”
魏老三看着面如死灰的魏迟,图穷匕见。
“既然公子不会退兵,那公公您,除了去向朝廷,向相公证明,我们公子是个‘大忠臣’之外。”
“哪儿还有别的办法?”
魏老三站起身,走到魏迟面前,拍了拍他那还在发抖的肩膀。
“公子打荆南,那就是在帮朝廷平定叛乱!”
“公子杀南军,那就是因为南军图谋不轨!”
“公公,您是相公的耳目,这朝廷听到的风声,不全都在您的一张嘴上么?”
“当然...我们也是会帮您的,总之,只要您能帮着公子,把这‘忠臣’的名头给做实了,把朝堂上那些质疑的声音给糊弄过去,帮公子争取到和朝廷的亲密关系。”
“那您,就依然是左相大人最器重的专差。”
“您这好日子,不仅能继续过,以后若公子成就大事...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啊!”
魏迟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魏老三那张依然显得憨厚,却又如同恶鬼般可怕的脸。
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逻辑。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攀爬,扩散全身,让他如堕冰窟。
他拿了人家的钱。
他享受了人家的逢迎。
他的身家性命,大好未来,全部绑在了荆襄那个贼首的心念一动上。
他魏迟。
真的已经,没有退路了。
......
【...言拜左相,值大乾季世,海内幅裂,府库倒悬。言为人沉毅,绝清谈,务权变,以一身独任天下之重。是时骄藩跋扈,群寇如毛,言知大势已倾,乃力排清流之议,专务弥缝。遇乱军势盛,多假百官**以羁縻;逢国用大匮,辄损公卿车服济军资。朝堂清议多讥其曲意苟且、养痈遗患,言闻之太息曰:“天倾柱折,大厦将覆,吾徒以败絮弊纸,强支漏屋耳,安敢望中兴哉!”及言在相位数载,外抚群雄,内平党争,苦心调和,四海崩坏之局得稍纾,乾末之国祚,实赖言呕心沥血,强延岁月。】
--《乾史,温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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