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苏即墨毫无波动的眼神，苍术心底染上酸涩，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事就好。坐吧。”

刚落座不久，一个身着南疆风格锦缎长袍、头戴嵌玉小帽、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大笑着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鹅黄色南疆衣裙、明眸皓齿的少女。

“苍少东家！果然是你！方才就瞧见就觉得眼熟。”  中年男子声音洪亮，带着南疆口音，正是此次宴请的主角之一，南疆大皇商岩图。他热情地拱手，目光扫过苏即墨，“这位是……？”

苍术起身回礼，笑容得体：“岩图老板设宴，岂敢不来？这位是我的随行医师，苏姑娘。苏姑娘，这位是岩图老板，南疆玉石生意的翘楚。这位是岩图老板的千金，岩溪小姐。”

苏即墨微微颔首致意。

岩图打量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但见苍术介绍得简单，便也只当是寻常随从，热情地招呼他们同坐一桌，又让人添了碗筷。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岩图是个健谈的，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

他看了看苍术，又看看自己女儿岩溪，忽然笑眯眯地开口：“苍少东家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不知可曾婚配？我家岩溪啊，从小被我惯坏了，眼光高得很，寻常男子都看不上，倒是对中原的俊杰才子颇有好感……”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岩溪闻言，俏脸一红，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却并未出言反驳，只悄悄抬眼看了看苍术。

苍术拿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含笑摇头：“岩图老板说笑了。苍某心中，早已有属意之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极其自然地扫过身旁正低头用小银叉戳着一块蜜瓜的苏即墨。

然而，苏即墨正被那蜜瓜清甜却带着一丝奇异香料的味道吸引，仔细品味着，全然没留意到席间的微妙气氛。

岩图见状，哈哈一笑，也不强求，转而叹道：“也是，苍少东家这般人物，自然早有佳人倾心。不过说起来，这京城地界，让我家丫头念念不忘的，倒还有一位。”

岩溪眼睛一亮，抢着道：“爹说的是‘公子墨’吧？”

“公子墨？”  苏即墨恰好咽下蜜瓜，有些好奇地抬眼。

这名字听起来，倒不像个商人。

“正是！”  岩图抚掌，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这位公子墨，可是位神秘人物。大约两三年前开始，在南疆和中原的几条隐秘商道上突然崛起，做的多是些稀奇古怪、利润极高却又风险极大的买卖。眼光毒，手段狠，布局深，偏偏行踪飘忽，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常戴一副半边银面具。但经他手的生意，从未失手，短短时间，便在暗市里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和人脉，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得不佩服。”

苍术接话，“我也听过此人，只是一直都没见过，听说他这半年几乎销声匿迹，有些可惜。”

岩溪双手托腮，一脸神往地补充：“我有幸见过他两次，虽然隔着面具，但那身气度，那谈吐……肯定是个极俊美厉害的人物！比那些纨绔子弟强多了！”

苏即觉得有趣，忍不住轻笑：“戴着面具，也能看出俊美？”

岩溪理直气壮：“感觉！就是感觉嘛！而且下半张脸线条就很好看啊！声音也好听！”

正说笑间，原本喧闹的大堂，不知为何，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大堂入口处。

岩溪正说到兴头上，望向门口，眼睛瞬间瞪大，捂住了嘴。

苏即墨心中莫名一跳，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最后一个缓缓转过头——

此时，大堂入口，逆着门外渐沉的暮色和楼内晃动的灯火，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踏入。

来人一身毫无纹饰的墨色锦袍，腰间束着同色腰带，身姿如松，步履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冷冽。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半边银质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和一双……即使隔着半个大堂的距离、隔着晃动的光影与喧嚣的人声，也精准无误地朝她这边望过来的、深邃沉静的眼眸。

那眼神，苏即墨太过熟悉。

即使隔着面具，即使周身萦绕着陌生的、生人勿近的冷冽和神秘气息……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谢无烬！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热烈的骚动与低语。

“是公子墨！他竟然真的来了！”

“岩图老板好大的面子！”

“快看！真的是他，那面具……错不了！”

“听说他半年前处理完北边那桩棘手的‘鬼矿’生意后就再没露过面，没想到今日竟出现在此……”

惊叹、敬畏、好奇的目光交织着，落在那道墨色身影上。

公子墨在南疆和中原暗市的名头极为响亮，传闻他手段通天，能在绝境中开辟商路，也能让最贪婪的对手俯首，更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渠道与资源。

他的出现，对在场这些行走在灰色地带的商贾而言，是一颗定心丸，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岩图早已激动得满面红光，搓着手快步迎上前，姿态比刚才迎接苍术时还要恭敬几分：“墨公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岩某何德何能……”  他语无伦次，显然这位神秘人物的到来远超他预期。

谢无烬——或者说，公子墨——脚步未停，只对着热情过度的岩图微微点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岩老板客气，路过，听说有宴，便来看看。”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似乎都未曾真正从某个方向移开太久。

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脚步沉稳，目标明确，最终停在了……苍术与苏即墨所在的这一桌前。

岩图跟在他身侧，见状更是喜出望外，连忙拉开自己原先的主位：“墨公子请上座！能和公子和苍少东家同席，真是岩某的福气！”

然而，公子墨的视线掠过微微蹙眉、面色沉凝的苍术，最终，落在了安静坐在苍术身侧、低垂着眼睫、似乎专心研究桌上釉色青瓷酒杯的苏即墨身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极其自然地，拉开了苏即墨身旁的那个空位，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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