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帮忙修好平板、推荐了同步软件，并收获了那个让洛奇失眠整晚的微笑之后，图书馆那张靠窗的桌子，似乎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变化。

变化并非惊天动地，没有突然增多的对话，没有约定俗成的默契，一切依旧在“安静”的基调下进行。但就像春风拂过冰面，裂纹虽细微，却真实存在，并预示着某种坚固状态的悄然消融。

首先变化的是“占有权”。

洛奇不再需要“提前”或“巧合”地占据对面的座位。每天下午一点五十，当他踏入图书馆三楼，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时，对面那个位置，几乎是恒定地空着。仿佛它不再是公共区域的一个随机座位，而是被默认为“他的”位置。偶尔有陌生的同学路过，目光扫过那个空位，似乎想要坐下，但看到洛奇走过来，或者看到对面已经摆放整齐的、属于沈怡然的笔记本电脑和保温杯，便会自觉地转向其他空桌。

这成了一种无声的宣告。

而沈怡然，两点整准时出现，看到对面已经坐下的洛奇，眼神里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讶异或探究，只剩下一种近乎平淡的接受。她会微微颔首，有时甚至连这个动作都省略，直接坐下，打开设备，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他的存在，像窗外的梧桐，像桌上的木纹，像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成了这个空间里自然、合理、无需特别关注的一部分。

然后，是一些极小、却无法忽视的互动。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阳光很好。洛奇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算法题，眉头紧锁，草稿纸上写满了各种尝试。忽然，对面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抬眼。

沈怡然正从她的背包侧袋里，拿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饼干。包装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抹茶的图案。她拆开自己那包，小口吃着，目光还停留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吃了两片，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拿起另一包未拆封的、一模一样的抹茶饼干，用指尖轻轻推过桌面中间的“楚河汉界”，停在了洛奇摊开的《数据结构与算法》课本旁边。

做完这个动作，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视线依旧黏在屏幕上，只是用握着饼干包装的那只手，随意地朝他的方向晃了一下，示意那是给他的。接着，她便继续吃自己的那片，另一只手在触摸板上滑动，完全是一副“顺手为之、不必在意”的模样。

洛奇愣住了。

他看着那包静静躺在他书边的绿色小包装，心脏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包装纸在阳光下反射着细微的光泽，空气里似乎都飘起了一点点抹茶清新的微苦香气。

他迟疑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包饼干。

指尖碰到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谢谢学姐。”他压低声音说。

沈怡然这才从屏幕前抬起眼，看向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然后又低下头去。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只是递了支笔。

洛奇拆开包装，里面是四片小巧的抹茶饼干。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酥脆，微甜，带着清苦的茶香。很简单的零食，但味道却格外清晰。

那天下午，算法题似乎也没那么难攻克了。

这次“饼干事件”像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洛奇注意到沈怡然的保温杯空了。她拿起来，习惯性地想喝一口，发现没水了，便轻轻拧上盖子，把杯子放回原处，继续看书。但没过多久，她大概是真的渴了，又拿起空杯子看了看，眉头微蹙，然后起身，拿起杯子，看样子是打算去茶水间接水。

就在这时，洛奇也站了起来。

“我去趟卫生间。”他对看过来的沈怡然低声解释了一句，语气自然。

沈怡然点点头，拿着自己的空杯子，走向另一个方向的茶水间。

洛奇走向卫生间，但在路过沈怡然的座位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目光飞快地扫过她桌上那个浅粉色的保温杯。

几分钟后，洛奇从卫生间回来。沈怡然也刚好接完水回来，手里拿着重新满上的保温杯。

两人几乎同时回到座位。

沈怡然坐下，拧开杯盖，小口喝水。

洛奇也坐下，重新翻开书。

一切如常。

但只有洛奇自己知道，刚才在卫生间门口短暂等待、估摸着她接水回来的时间、再若无其事走回来的那一点点紧张和小心思。

以及，更早之前——他其实在她起身去茶水间之前，就留意到她的水杯空了。他去卫生间是真，但选择在那个时间点去，也是真。

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几乎难以被察觉的关照。

他不敢直接拿她的杯子去帮她接水，那太越界，太冒失。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好”也离开座位，避免她独自起身接水时可能产生的、哪怕只有一丝丝的不便或孤单感。

后来，这几乎成了某种固定的模式。

每当沈怡然的保温杯水位见底，洛奇总能“适时”地起身去卫生间或者书架间找本书。而沈怡然接水回来时，也总能“刚好”看到他回到座位。

次数多了，连洛奇自己都觉得，这或许真的只是一种巧合，一种因为长期固定相处而形成的、对彼此作息节奏的模糊感知。

直到有一次，周磊来图书馆找洛奇借笔记，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沈怡然杯子空了，她看了一眼，没动。过了大概两分钟，洛奇合上书，起身离开座位。沈怡然这才拿起杯子，走向茶水间。

周磊旁观了全程，等洛奇回来，沈怡然也接完水回来，两人重新进入学习状态后，他才用胳膊肘碰了碰洛奇，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

“行啊洛哥，都会搞这种‘热水战术’了？趁人家接水时自己也离座陪着？电视剧里暖男都这么演。”

洛奇瞬间耳根通红，猛地转头瞪向周磊，眼神里写满了“闭嘴”和“你怎么知道”。

周磊得意地挑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我、看、见、了。”

洛奇立刻扭回头，把脸埋进书里，恨不得原地消失。他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原来在旁观者眼里，竟然如此明显吗？那沈怡然……她会不会也察觉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紧张了一下午，偷偷观察沈怡然的反应。但她一切如常，看书，打字，喝水，表情平静自然，没有任何异样。

洛奇这才慢慢放下心来。也许，周磊只是碰巧猜中，也许，沈怡然并未察觉。又或者，她察觉了，但并不在意，或者……默许了？

无论是哪一种，这种微妙的变化，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分享零食，和“热水战术”，成了他们之间除了问题求助之外，仅有的、规律性的互动。依旧很少交谈，依旧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氛围确实不同了。

从前是纯粹的、冰冷的安静，两个独立的个体在共享空间。

现在，这安静里掺进了一丝极淡的、温润的气息。像冬日紧闭的窗，窗棂缝隙里，悄然渗入了一缕暖阳。看不见，摸不着，但身处其中的人，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点点温度的变化。

习惯，成了一种更强大的自然。

习惯了对面的座位属于他。

习惯了他安静的存在。

习惯了他递过来的零食（虽然只发生过一次）。

习惯了自己去接水时，他也会“恰好”离座。

也习惯了，在这样一个阳光充沛或阴雨绵绵的下午，有一个人在对面，与自己共享这片安静的、只属于学习和思考的时光。

这种习惯，让洛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它不像那个微笑带来的悸动那样汹涌，却更加绵长，更加深入地渗透进他日常生活的肌理里，成为他大学生活中，一个温暖而稳定的锚点。

他知道，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只是源于他一次鼓起勇气的“需要帮忙吗”，和她一次出于感谢的、极浅的微笑。

但发展至此，已远远超出了感谢的范畴。

它变成了一种安静的陪伴，一种无言的默契，一种在青春时光里，悄然生长出的、珍贵的情谊。

或许，还不止是情谊。

洛奇不敢深想。

他只想珍惜当下，珍惜每一个这样的下午，珍惜对面那个低头看书或画画的侧影，珍惜这片日益温润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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