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的图书馆，阳光斜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洛奇提前十分钟到了老位置，心脏因为期待而跳得有些快。昨天沈怡然疲惫的样子还印在脑海里，他今天特意观察了她的脸色——似乎比昨天好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点，但眉宇间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坐下后，照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文档。键盘敲击声规律而轻柔，像某种白噪音。

洛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数据结构与算法》上，但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

大约三点左右，沈怡然关掉了文档，从包里拿出了平板电脑。

她今天没有立刻开始画画，而是点开了一个软件——洛奇认出来，是那款专业绘图软件。但奇怪的是，软件界面卡顿了几秒才完全加载出来，图标都有些模糊。

沈怡然皱了皱眉。

她从笔袋里抽出触控笔，试着在屏幕上画了一笔。笔尖划过，屏幕上理应出现流畅的线条，但此刻却只有断断续续、延迟严重的笔迹，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她按了下电源键，重启平板。

等待开机的间隙，她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两下，节奏有些乱。

平板重新亮起。

她再次点开绘图软件，这次加载更慢了，进度条像蜗牛一样缓慢爬行。她抿紧了嘴唇，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试图退出重进，又尝试点击其他功能，但响应都很迟钝。

终于，软件完全打开。她再次拿起触控笔，试探性地画了个圆圈。

线条依然断断续续，而且出现了明显的偏移——笔尖明明在左边，线条却出现在偏右的位置。

沈怡然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洛奇听得一清二楚。他看见她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是那种遇到棘手问题时特有的、认真又有些烦躁的神情。

她关掉了绘图软件，尝试打开其他应用——浏览器、备忘录、相册……都很流畅。唯独那个绘图软件，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后腿。

她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

这一次，她直接把平板放在桌上，身子向后靠进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晨光从她仰起的下颌线滑过，勾勒出优美的弧度，但洛奇却清晰地看到了她闭眼时睫毛轻微的颤抖，和喉间无声的、压抑的叹息。

她很需要这个平板。洛奇突然意识到。那些漫画，那些创作，对她来说可能不只是兴趣，而是很重要的东西。就像他写小说一样，是内心世界的出口，是疲惫生活里的光。

看着她对着平板一筹莫展的样子，洛奇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

他想帮忙。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迅速生根发芽。他知道自己计算机系的知识或许能派上用场，至少能看看是什么问题。但……他们几乎没说过话。主动开口，会不会太唐突？会不会被拒绝？

犹豫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

他低下头，假装看书，但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对面任何细微的动静。

沈怡然又试了几次，甚至尝试了重启软件、清理缓存这些基本操作，但都无济于事。她最后似乎放弃了，把平板推到一边，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但敲击键盘的力道明显重了一些，带着点无处发泄的烦躁。

洛奇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说，还是不说？

说了，可能会尴尬。不说，看着她这样……他心里不舒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偏移了几分，沈怡然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影也变换了角度。她又一次停下打字，目光落在那台仿佛罢工了的平板上，眼神里除了烦躁，似乎还掠过一丝……失望？

就是那丝失望，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洛奇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又松开。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怡然低垂的眼睫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在安静的空气里几乎像一声气音：

“学姐……需要帮忙吗？”

沈怡然正在敲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她像是没听清，又或者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对她说话，睫毛颤动了两下，才缓缓抬起眼帘。

目光对上洛奇的眼睛时，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像是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那讶异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迟疑和不确定。

图书馆柔和的光线里，洛奇能看清她清亮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有些紧张。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似乎是在判断他是否认真，是否有能力帮忙。这几秒钟对洛奇来说格外漫长，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终于，沈怡然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同样很轻，带着点犹豫和不确定，指了指手边的平板：

“它……平板好像有点问题。绘图软件用不了了。”

她说完，似乎又觉得向一个不太熟的学弟求助有点不好意思，眼神飘忽了一下，补充道：“可能是系统更新后出了点兼容性问题……我昨天还能用的。”

洛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下。她愿意说出来，就是信任的开始。

他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我能看看吗？”

沈怡然看着他认真的表情，那点迟疑终于消散了。她把平板轻轻推了过来：“麻烦了。”

平板的金属外壳还带着她手心的余温。洛奇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边缘，一触即分，温热的触感却像小火苗一样烫了一下他的皮肤。

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设备上。

这是一款市面上主流型号的绘图平板，保护壳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看得出经常使用。他先检查了触控笔——电量充足，笔尖也没有明显磨损。

接着，他进入了平板的系统设置。沈怡然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学姐最近更新过系统吗？”洛奇问，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上周自动更新了一次。”沈怡然答道。

洛奇点点头，进入应用程序管理界面，找到了那款绘图软件。他检查了软件版本和权限设置，一切正常。接着，他尝试清理了软件的数据缓存——这是常见的解决方法之一。

清理完毕后，他重新启动了软件。

加载速度依然很慢。进入主界面后，他拿起触控笔尝试画线。

问题依旧。笔迹延迟、断断续续，还有明显的偏移。

“之前有摔过或者进过水吗？”洛奇抬头问。

沈怡然摇摇头：“没有，我一直很小心。”

洛奇沉吟片刻，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他退出绘图软件，打开了另一个简单的笔记应用，用触控笔在上面写字。

流畅，精准，没有任何问题。

“硬件应该没问题，”他得出结论，“可能是绘图软件和最新系统版本的驱动兼容性出了故障。有时候新系统更新会破坏旧驱动的稳定性。”

沈怡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有办法解决吗？”

“可以尝试回退到上一个系统版本，或者等软件开发商发布适配新系统的更新。”洛奇说，“不过回退系统比较麻烦，而且可能会丢失一些数据。”

他顿了顿，看着沈怡然微微蹙起的眉头，又补充道：“还有一种临时办法。我记得这款软件有一个‘兼容模式’选项，可以模拟旧版本系统的运行环境，有时候能解决驱动问题。”

沈怡然眼睛亮了一下：“在哪里设置？”

洛奇重新进入软件，在设置菜单里仔细寻找。几分钟后，他在一个不起眼的“高级选项”里找到了“启用旧版驱动兼容模式”的开关。

他点击开启。

软件提示需要重启生效。

重启软件后，洛奇再次拿起触控笔，在画布上画了一个流畅的圆圈。

线条连续，精准，没有任何延迟或偏移。

“好了。”他将平板推回沈怡然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沈怡然接过平板，亲自试了试。笔尖在屏幕上轻盈滑动，流畅的线条随之出现。她画了几笔，又尝试了不同的笔刷和压力感应——一切恢复正常。

她抬起头，看向洛奇，眼睛里闪着真切的笑意：“真的好了。谢谢你。”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嘴角弯起的弧度，眼里的光彩，让洛奇觉得刚才所有的紧张和犹豫都值得了。

“不客气，”他说，“小问题。”

沈怡然将平板小心地放在一边，却没有立刻开始画画。她看着洛奇，轻声问：“你是计算机系的？”

“嗯，大一。”

“难怪对设备这么熟悉。”她顿了顿，又说，“刚才看你操作，很熟练。”

洛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平时喜欢折腾这些。”

“很厉害。”沈怡然认真地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洛奇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沈怡然也没有再说话。她重新拿起触控笔，戴上蓝牙耳机，点开了之前未完成的画作。

图书馆里恢复了安静。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洛奇重新拿起书，这次，他发现自己能够专注了。心里那种揪着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充实感。

他帮到她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忙。

但她对他说了“谢谢”，还说他“很厉害”。

这就够了。

阳光继续在桌上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键盘敲击声，触控笔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翻动书页的声音，交织成午后图书馆里最和谐的乐章。

偶尔，洛奇会抬头看一眼对面。

沈怡然已经完全沉浸在创作中了。眉头舒展，眼神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不再疲惫了。

至少此刻，她是快乐的。

这就够了。

洛奇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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