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林晚成唯一记得者
【第116章 林晚成唯一记得者】
零点的钟声像一枚钝钉,敲进每个人的颅骨。
没有倒计时,没有礼花,只有一道0.1秒长的“晚风”脉冲,从赤道上空三万六千公里的废弃通信卫星笔直坠下,像一根无色探针,轻轻挑断了人类大脑里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然后,世界被按下静音键。
林晚站在北极圈临时冰屋的观察窗前,左手抚着七个月大的孕腹,右手握着那支被体温焐热的银色录音笔。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
窗外的雪原上,极光像被撕碎的绸带,忽然静止;
耳机里,全球同步直播的弹幕倏地归零;
她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发出巨大而孤独的回响:咚、咚、咚。
“晚风”正式版,完成度100%。
投票结果:95.27%的在线用户选择“删除”。
删除对象:公元二〇一二年至今日之间,所有与“维生素”有关的个人记忆。
执行方式:不可逆端粒酶-记忆链断裂。
副作用:被删除者将同步失去“怀疑”这一情绪。
林晚把录音笔举到唇边,用仅剩的力气留下标记:
“第116章,人类集体失忆完成。
我是唯一还记得的人。
原因未知。”
她按下暂停,忽然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像冰锥顺着脊椎一路剖开。
雪原尽头,一座废弃的苏联时期雷达站缓缓亮起红灯,那是她与生父约定的“Ω-重生”北极接收点。
如果记忆农场的服务器真的在地下四百米,她必须赶在下一次极光爆发前钻进去——把姐姐被数据化的那部分意识抢回来,再把肚子里的孩子生在没有标签的世界。
第一步,离开冰屋。
林晚套上驯鹿皮外套,把微型发电机塞进背包,推门。
门外的雪,安静得可耻。
昨夜还在围猎她的清剿组,此刻横七竖八躺在冰面上,像被拔掉电池的玩具。
他们的头盔指示灯全灭,瞳孔里倒映着同一片空白。
林晚蹲下身,摘下一人的战术手套,指腹摩挲对方掌心——那里本该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却平滑得像婴儿。
“晚风”不仅删除了记忆,还顺手抹平了他们的恐惧与执念。
她忽然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怜悯:
如果全世界都忘了为何而战,仇恨是不是就真正消失了?
可下一秒,她又狠狠摇头——
不,仇恨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像隐形病毒,潜伏在基因更深处。
而她,是仅剩的抗体。
第二步,穿越裂缝。
雪原中央,一道幽蓝色裂缝正在缓缓闭合,那是“0.1秒真空”留下的疤痕。
林晚把护目镜拉到额头,看见裂缝内部翻涌着无数细小的字符——
全是她曾经的直播弹幕:
“主播今天喝的是哪一款维生素?”
“姐姐到底死没死?”
“求链接!”
它们像被揉碎的锡箔,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她咬紧牙关,纵身跃下。
坠落过程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时间被折叠的眩晕。
她看见自己七年前第一次试吃维生素X的画面,看见姐姐在冷冻舱里睁开2012年的眼睛,看见丈夫——不,她及时掐断那段记忆,用指甲刺进掌心,以痛为锚,迫使自己降落在正确的坐标。
脚底触地,是柔软的金属。
Ω-重生医院地下,服务器机房。
所有屏幕一片雪花,唯独正中央的主机亮着一行小字:
“欢迎回来,Ω-07的妹妹。”
第三步,唤醒姐姐。
林晚把录音笔插入数据接口,红点亮起,机器发出类似心跳的“滴——滴——”。
雪花屏开始闪烁,先出现一只瞳孔,接着是半张脸——姐姐的左脸,没有伤疤的那一侧。
“林晚,”姐姐的声音像从冰层下浮上来,“你迟到了0.1秒。”
“我怀孕了。”林晚直截了当。
屏幕里的瞳孔骤然收缩,像猫遇见强光。
“那就快一点,”姐姐说,“‘晚风’删除的只是表层记忆,服务器底层还留着我的镜像。
但三十分钟后,系统会执行格式化,届时所有备份都会蒸发。”
“我需要做什么?”
“把你自己上传。”
“上传之后,我会变成什么?”
“你会成为新的索引,而我——会成为你孩子的保姆。”
林晚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听起来像一场骗局。”
“骗局是留给有选择的人,”姐姐的声音低下去,“而你,已经没得选。”
第四步,做出选择。
机房角落,有一台尚未完工的传送舱,外壳贴着黄色警告标签:
“仅限意识上传,肉体不可进入。”
林晚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孩子恰在此刻踢了她一脚,像小小的抗议。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把自己变成索引,孩子将一出生就拥有整座记忆农场——
所有被删除的谎言、秘密、恐惧、温柔,都会以数据的形式,涓滴注入他的胎盘。
他将成为第一个“后天全知”的新人类。
可那样的出生,还算出生吗?
或者,只是另一场更漫长的失踪?
时间只剩十分钟。
林晚把背包放到地上,取出那枚从丈夫——不,从“榜一大哥”——锁骨里挖出的最后一片维生素0。
药片在掌心呈完美的正二十面体,像一枚微型北极。
她把它放进嘴里,没有吞咽,只是含在舌底,让冰凉的外壳缓慢溶解。
据说,维生素0能逆转“晚风”,却也会让服用者永远失去“相信”的能力。
她需要这枚药,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孩子——
孩子必须学会怀疑,才能学会希望。
药片外壳化开的瞬间,她眼前的屏幕全部熄灭。
黑暗里,只剩录音笔的红点闪烁。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姐姐的心跳,听见孩子的心跳,三种频率逐渐重叠,像三束光在深海相遇,合成一道沉默的白。
第五步,成为记忆。
林晚把双手贴在传送舱冰冷的金属壁上,轻声数道:
“三、二、一——”
没有巨响,没有爆裂,只有一阵风从她的指缝间溜走,像是谁轻轻抽走了她灵魂的缎带。
她感到身体变得透明,却又同时变得无限沉重。
她看见自己的记忆被拆分成十万枚碎片,每一片都写着标题:
“维生素碎裂”
“领带血字”
“第一次试探”
……
它们像雪片,反向飞向天空,拼成一本倒悬的书。
而她的名字,被写在最底页,用看不见的墨水。
最后一刻,她用尽全部力气,把意识折成一只纸飞机,朝孩子的方向掷去。
纸飞机没有机翼,却飞得比极光更快。
它穿过服务器、穿过雪原、穿过时间裂缝,最后轻轻降落在一片尚未命名的胎盘上。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心脏,正等待第一声啼哭。
……
雷达站的红灯熄灭又亮起,像疲惫的眨眼。
冰屋的门被风掀开,空荡的睡袋上,只剩一支仍在录音的笔。
屏幕里,姐姐的脸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不断滚动的小字:
“索引建立完成。
唯一记得者:林晚(已上传)。
下一任继承者:胎儿,性别未知,预产期——北极光再亮一次时。”
而此刻,冰原尽头,极光忽然爆发,像一条绿色的河流,从地平线上涌向天空。
在那光芒的顶点,隐约可见一个细小的黑点,正沿着光柱缓缓上升。
没有人知道,那是林晚最后的目光,还是孩子最初的眨眼。
世界依旧安静。
世界重新嘈杂。
集体失忆的人类,在各自的床上醒来,伸懒腰,刷牙,对着镜子微笑——
他们忘记了自己为何微笑,却本能地感到,今天比昨天更好。
而在北极圈最深处,一只录音笔静静躺在雪里,红灯闪烁,像不肯熄灭的太阳。
它记录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林晚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留给未来所有不再记得她的人:
“别怕,遗忘不是终点。
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在雪里写下名字,
故事就会从下一个脚印开始。”
风把雪片吹起,覆盖录音笔,覆盖脚印,覆盖所有曾经存在的证据。
可就在雪层之下,那枚维生素0的残余外壳,忽然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光——
像一根线,把昨天与明天,悄悄缝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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