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千面之神，联动伊始

    苍白大陆西南方向，大泽地。

    地脉之下，被挖掘出一方庞大的地底空间。

    穹顶高悬数百米，倒挂的钟乳石与人工雕琢的承重柱交错林立。

    种植的幽蓝色「萤光苔」沿著石壁蔓延，将整片地下世界笼罩在柔和微光之中。

    成片的石质建筑依地势而建，层层叠叠，从地底平原的中心向四周扩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这里是雨声族的栖息地。

    数百万族人在地下城市中繁衍生息，已有数百年之久。

    当年怀揣著雄心壮志来到这方世界，迎来的却是无比惨烈的教训。

    敌人的强大令它们感到窒息，死伤惨重。

    最终，整个族群逃离降临地点，搬迁至地底。

    以避世的方式躲避外界纷扰。

    但即便是躲入地底，这方世界的恩赐也不是故乡可以企及。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如同海洋，就连地脉中涌动的能量元素浓度也是故乡世界的数百倍。

    当年被族群奉为「三大灵尊」的稀有灵植，在地底空间里随意播撒后，如野草般疯长盛开。

    故乡世界需要数百年才能成材的灵木，在这里不过数月便已参天。

    整个族群在避世的这些年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当年残存的族人不过数十万，如今已突破三百万。

    故乡世界困扰族群的繁衍难题，也在这方天地的滋养下被化解。

    新生儿的体质强健，生命纯度更高，就连寿命都比故乡时期的先辈延长了数倍。

    整个族群的生命结构正在这方世界的规则浸润下，悄然改变。

    雨声族的学者对此做过深入研究，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方世界太富饶了，富饶到任何生命只要不被抹杀，都能通过「活著」这一正常行为不断突破生命枷锁，快速成长。  

    如今，雨声族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底，建起了一座庞大城市。

    视线跨过城市上空，越过密集建筑群落，穿过层层叠叠的晶石塔，落向城市最中心的宫殿。

    这座宫殿由能量晶石砌成，在萤光苔藓的映照下泛著幽光。

    殿门两侧立著两列巨像，雕刻的是雨声族传说中的先祖，它们手持权杖，目光深邃，似在凝视著每一个进入者。

    穿过殿门，是一条幽深长廊，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珠宝。

    长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晶石门。

    门内，是族长寝殿。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案，案上摆著一盏即将耗尽能量的晶石灯。

    石床上正躺著一道身影，身形修长，面容苍老，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嘴角挂著灿烂笑容。

    淡淡的紫色雾气萦绕在它的周身，每一次呼吸，雾气便顺著它的口鼻渗入体内，又随著呼气被缓缓吐出，周而复始。

    它正是雨声族的当代族长：雨海。

    许久。

    沉睡中的雨海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它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愉悦快速褪去，随即被惊恐取代。

    猛地弯腰坐起身，雨海大口喘息，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紫色雾气也在它醒来的瞬间消散无踪。

    「又来了————」它的声音沙哑，带著难以掩盖的疲惫与恐惧。

    梦，又出现了。

    从20多天前开始，诡异的梦境便会反复出现。

    每一次的梦境内容都不相同，但呈现的画面却是同样诱人，真实到让它不愿醒来。

    上一次，它在梦中登上了苍白大陆亿万族共尊的王座，无数生灵在它面前俯首。

    这一次，他在梦中触碰到规则力量，困扰雨声族数千年的难题在他面前被轻松解决，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然后，它醒了。

    每一次都是如此。

    在最美好的时刻，在最不愿醒来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梦境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醒来后迎来的便是强烈的空虚感。

    它抬起手，看著自己干枯的手指。

    每次从梦境中醒来，它的生命力就会被抽走一分。

    幅度不大，单次不会造成多少影响，但梦境降临的频率正在加快。

    到现在近乎每两天一次，它甚至觉得自己会有一天彻底沉沦在梦境编织的美好幻境中，再也无法醒来。

    不是只有它一人有这般遭遇。

    整座城市，数百万族人，都在经历不同的欲望之梦。

    学者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精神屏蔽、肉体封闭隔离、药物抑制、甚至用外力强行打断睡眠————这些尝试全都没有任何效果。

    梦境降临的那一刻，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在下一秒沉沉睡去。

    然后被拽入精心编织的欲望幻境。

    最近几天，已经有族人在梦境中死去。

    死时面容安详，嘴角还挂著笑容。

    但学者解剖遗体后发现，它们的生命早已枯竭，在欲望中燃尽了一切。

    雨海坐在石床边，双手撑著床沿，低著头陷入沉思。

    许久后，它站起身，走向殿外。

    长廊两侧的晶石在它经过时微微闪烁，点亮通道。

    来到尽头，推开殿门，站在宫殿的高台上，它俯瞰著整座地下城市。

    它已经意识到，雨声族的寂静被打破了。

    雨声族正在遭遇一场史无前例的恐怖事件。

    它抬起头，望向穹顶。

    在那之上，是苍白大陆的地表。

    它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注视著它和它的族人。

    那双眼睛就藏在梦境深处和欲望的尽头。

    它，正在吃梦。

    梦境的问题如果无法解决，整个雨声族都将被未知的恐怖力量逐渐啃食，最终走向文明末路。

    雨海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议事大殿。

    「敲钟，召集所有长老。」

    钟声在地下城市中回荡，这是雨声族的紧急召集令。

    上一次敲响还是数十年前，一支地底兽群冲破防线，险些攻入城市腹地。

    这一次，比那更严重。

    议事大殿内，长条石桌两侧的座位空了大半。

    到场的族内高层只有三分之一，其余的都还沉浸在欲望幻境中，躺在各自的寝殿里，嘴角挂著笑容，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族人试过各种刺激，全都无济于事。

    它们就像是锁在了自己最渴望的幻象中。

    雨海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所有人都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眼底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

    不时有族人取出灵食，通过吞咽补充快要枯竭的生命力。

    「开始吧。」雨海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一位年长的长老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族长，我认为问题可能出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上，我们在这里住了百余年，地脉能量虽然充沛，但谁也不知道地底深处埋著什么，这个世界存在寿元无尽的神魔，也许————也许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沉睡，现在醒了。」

    听到这番话，另一名长老点头：「你的猜想不是没有可能，我们当初选择这里，正是看中了它的隐蔽性和能量浓度，对地底的勘探程度有限————或许，族群需要迁移出这片栖息了百余年的土地，去寻找一片新的家园。」

    听到这番话，殿内响起议论声。

    迁移不是小事。

    数百万人的族群在地底空间里百余年的积累，不是说搬就能搬的。

    尤其各类建筑，迁徙时只能放弃。

    另一位长老在这时摇头：「迁移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连梦境究竟为何存在都未搞明白，即便是迁徙也不一定能够解决发生在我们身上的问题，付出惨重的代价去赌一个土地问题，不切实际，或许这只是地表强族之间的争锋渗透进地底的力量导致」

    「我们避世数百年，与外界断开连接，如果强族想要对付我们，显然不需要用这种手段。」

    会议陷入争论。

    一位坐在角落的长老这时缓缓抬起头，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管原因是什么，我们都要先活下去，我同意迁移，我们尝试了所有办法，都无法搞明白欲望梦境的真相，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可如果问题出在这方地底空间，离开这里或许能找到一线生机，总之无论哪种可能，我们都要去试一试。」

    坐在主位的雨海微微点头。它正要开口。

    咚！

    一声闷响。

    刚才还在慷慨激昂发表想法的年迈长老，身体突然一歪，重重地趴在石桌上O

    双眼紧闭，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与刚才严肃表情完全不符的沉醉笑容。

    紫色雾气从它周身渗出，萦绕不散。

    又来了。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雨声族成员的视线聚焦趴在桌上的身影，却没有人上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叫不醒的。

    片刻后，又一声闷响。

    第二位长老倒下。

    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无形的力量再度出现，将族人一个接一个拽入堕落深渊。

    雨海攥紧了拳头，它环顾四周，看著还在勉强支撑的面孔，心中有了决断。

    「迁移。」它语气坚定道：「会议结束后，各部族立即开始准备，不需要带太多物资，只带最重要的，我们离开这片地底，到地表上去，这个世界很大，总有一片土地能让我们重新扎根。」

    「族长，地面上的危险————」

    「比留在这里被梦境吞噬强。」雨海打断了它的话，语气不容置疑道：「散会，都回去准备。」

    众人起身，脚步匆忙地向外走去。

    雨海坐在主位上，双手撑著石桌，听著那些远去的脚步声。

    一阵强烈的困意在此刻从意识深处涌来，好似无数触手，将它的意识一点点拽离现实。

    紫色雾气缓缓遮蔽眼眸。

    一股无法抑制的愉悦感从心底升起，像是身体被打开了某种阀门，所有的疲惫、焦虑、恐惧都在一瞬间被冲刷干净。

    雨海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它会沉睡，进入可以宣泄欲望的梦境，沉沦在无尽的满足中。

    这个过程，它的身体也会被一点点掏空。

    它想要反抗，咬紧舌头，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愉悦感太过强烈，疼痛完全被愉悦淹没。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它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

    倒下前的最后一瞬，它听到了自己发出的笑声：「呵呵————呵呵。

    「梦，真好。」

    雨海的身体重重趴在石桌上，紫色雾气从它周身渗出，萦绕不散。

    嘴角重新挂上了笑容。

    这次梦境的开端，是一座宫殿。

    比当前的地底晶石宫殿大数百倍，穹顶高耸入云，立柱由整块晶石雕琢而成，天空高悬著一道绽放璀璨流光的规则烙印用于照明，光芒流转间映照出无数俯首跪拜身影。

    它坐在王座上，俯瞰著殿下黑压压的身影。

    除了雨声族的成员，还有苍白大陆无数族群的代表。

    魂归族的魂兽使者匍匐在地，黑潮君王的邪灵使者低头不语，逆潮军团的将领单膝跪地——————曾经需要仰望的庞然大物，都匍匐在它的脚下。

    「苍白大陆共主。」这个称号在殿内回荡，声浪一波接一波，像是潮水般涌入雨海耳中。

    它张开双臂，感受著那种掌控一切的力量。

    这一刻，始终高悬在头顶的生存压迫感荡然无存。

    它彻底沉醉于权力带来的美好之中。

    随著快感不断加重，幻境的画面开始切换。

    第二个场景，它站在星空之下，抬手间，星辰移位。

    握拳间，空间在掌心中碎裂。

    困扰雨声族数千年的难题，生命结构的缺陷、繁衍能力的瓶颈、寿命枷锁————这些问题被它解决，它化身为全知全能的神明，看到了世界运转的齿轮，看透了万物本质。

    心念所想，一切皆可随手创造。

    幻境中的力量，带给它随心所欲的无限可能。

    画面再转。

    雨海站在祖宗碑前，眼角湿润。

    这一次的幻境场景中，它带领族群走出了困境，走向了繁荣。

    牺牲的族人没有白死，漫长岁月的蛰伏没有白费。

    它的名字将被刻在雨声族的历史中，与先祖并列，被后人传颂千年、万年。

    权力、力量、未来————各种画面交错出现。

    每一次都会在它的欲望燃烧到极致、快要将身体榨干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切换。

    雨海的意识在梦境中徜徉。

    它知道这是梦。

    却不愿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梦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雨海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它只知道身体似乎越来越轻，感知也变得模糊。

    生命力在这个过程中被极致压榨。

    但身处幻境之中的它并不在乎。

    梦里它拥有一切。

    现实中失去的那点生命力，算得了什么。

    这种被扭曲的认知，也正是堕落幻境的可怕之处。

    就在雨海以为这场梦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候，幻境场景突然扭曲。

    各种抽象画面不断在脑海中弹现，编织成网格状的动态图景。

    第一个画面中，一道类人形态身影站在由光构成的复杂结构前。

    雨海看不懂那是什么。

    画面里的生灵无比激动的展示著这个结构奇特的东西，像是在炫耀著什么。

    但雨海完全不能理解，这奇怪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可炫耀的。

    其它画面也都是这般抽象。

    有身影正在一堆像是破碎玻璃的小山堆前，眼里满是自豪，好似在对它说：「看，我有这么多，你有吗？」

    所有画面皆是如此，看不懂的发明，看不懂的财富，看不懂的成就————每一个画面都在向它展示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它并不觉得这些被「炫耀」的东西有什么价值。

    好在突兀出现的画面，打断了不断榨干它生命的堕落幻境。

    雨海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挣脱了幻境漩涡。

    它猛地撑开眼皮。

    意识回归瞬间，强烈的虚弱感将它淹没。

    手指开始颤抖，呼吸变得急促，就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艰难。

    脑海里的抽象画面还在继续。

    但这些画面并不像堕落幻境那般，会强制它沉溺其中。

    恢复行动力后，雨海撑著石桌边缘，艰难坐直身体。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已经濒临枯竭，浑身肌肉酸软无力，骨骼像是生了锈。

    连简单的抬手动作都会让肌肉颤抖。

    它赶紧从空间道具里取出灵食，这是雨声族用灵植制作的恢复食物刀「晶」

    平时只需一小块就能支撑数月消耗。

    此刻，它大口吞咽。

    灵食顺著喉咙滑入腹中，温热能量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枯竭生命力得到了丝丝补充。

    它喘著粗气，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身体状况。

    这一次梦境，差点榨干它的生命。

    好在突然出现的抽象画面打断了幻境的继续。

    如果再晚醒来一刻，它必然会被榨干生命而死。

    雨海大口喘息，布满血丝的眼底逐渐被恐惧填满，而一丝淡淡的紫色却再度悄然浮现。

    沿著雨海眼底这一缕紫色雾气的无形连接跨越山川河流，穿过层层空间壁垒。

    一座庞大的紫色宫殿静静悬于虚空之上。

    宫殿介于虚实之间，状态来回切换。

    主殿祭坛之上，高速变幻的千面之颜缓缓睁开眼眸。

    此时，数千个光点悬浮在它的四周。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了一个文明势力。

    而每一个被标记的文明都在经历和雨声族相似的堕落折磨。

    无法挣脱的幻境、日渐虚弱的身体、绝境下的垂死挣扎————以及最新推出的间隔抽象画面。

    紫色邪神统计著不同光点带来的信息量，感知视线缓缓投向头顶上方。

    两枚规则烙印正悬浮于它的头顶，如太极阴阳眼般互相环绕旋转。

    一枚紫色如雾，一枚洁白如玉，两枚规则烙印相互追逐、缠绕，旋转中拖出长长光尾，形成互相衔接的联动光环。

    所释放的光芒笼罩整座宫殿。

    每一次旋转都有紫色雾气跨越空间，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融入烙印之中。

    滋养邪神与它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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