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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5章 空屋记


门锁转了最后一圈。

“咔哒。”

声音很轻,像一根细线断了。阿黄听懂了这个声音。这是“不许进”和“不许出”的声音。它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鞋柜。屋里那股熟悉的味道还在,烟草味混着铁锈味,还有老李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像旧棉絮一样的汗味。但现在,这味道里掺进了一样东西——恐惧。恐惧是没有声音的,但它像凉水一样,从地砖上渗上来,沿着爪子,一直凉到心里。

老李不在里面了。

救护车的红灯转了一圈,把他带走了。阿黄追到楼梯口,被邻居王姨死死拽住。她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声音也变了调,不再是平时那个会偷偷塞给它半块馒头的中年妇女。她说:“阿黄,别追了,你老李叔……去医院了。”

医院。阿黄知道这个词。上一次老李去“医院”,回来时瘦了一大圈,咳嗽的声音像破锣,手里还多了一个棕色的玻璃药瓶。他坐在那把藤椅上,对着窗外的夕阳发呆,摸它的头,手抖得厉害。

这一次,他连摸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被两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抬上担架时,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微微张着,像睡着了,又像有话要说。阿黄想凑过去闻闻他的气息,却被王姨拦住了。它看见老李的手垂在担架边,随着车子启动轻轻晃动,那根它熟悉得能摸出茧子的食指,指节处有一道白色的疤——那是很多年前,在工厂里被机器轧伤留下的。阿黄记得,它小时候最爱啃那道疤,老李就会笑着用另一只手点它的鼻子:“属狗的,就爱啃骨头。”

现在,那根手指不动了。

屋里静得可怕。

阿黄从门边慢慢挪开。它的爪子踩在老李擦得锃亮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梅花印。它不饿,一点也不饿。王姨刚才在门外放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饭,有肉香,可它闻都不想闻。它的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又沉又冷。它走到厨房,那个它和老李每天早晨都要待一会儿的地方。蓝色的搪瓷饭碗空着,倒扣在案板旁边。老李习惯在吃完最后一口粥后,把碗这样放着,说这样干得快,不长霉。

它用鼻子把碗拱正。碗沿磕在案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过去,这声音会引来老李的呵斥:“轻点,难道要-造-反-啊?”然后他会用那把豁了口的木勺,敲敲它的脑门。

没有呵斥。

只有寂静。

它走到卧室。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那是老李当了半辈子工人养成的习惯。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余烬。阿黄跳上床,没有像往常那样霸道地把身体摊开,而是小心翼翼地蜷缩进那个凹痕里。那里有老李的味道,最浓。它把下巴搁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它试着去想老李的样子,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咔哒”一声,和担架轮子滚远的声音。

天快黑的时候,它下了床。它不能睡在主人的床上,这是规矩。它走到客厅,那里有一把藤椅。那是老李的王国。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这里,看报纸,抽烟,咳嗽,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阿黄总是趴在他脚边,听他脚后跟蹭着地面的沙沙声。有时候他看得入神,忘了摸它,阿黄就会用鼻子拱拱他的裤腿,提醒他:“我在这儿呢。”

现在,藤椅空着。

阿黄绕着藤椅走了三圈。藤条磨得光滑温润,扶手的地方尤其亮,那是老李的手掌常年摩挲的结果。它跳上旁边的矮凳,再跳上藤椅。椅子发出熟悉的“咯吱”声,像是老李在叹气。它没有躺下,只是把两条前腿搭在扶手上,像一尊安静的雕像。从这个高度,它能看到整个房间,也能看到门口。

它在等。

等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等门被推开时带进来的一股凉风。

等老李那双旧棉拖鞋“踢踏、踢踏”地走过来。

等他弯下腰,粗糙的手掌揉乱它的毛,说:“乖,阿黄,等急了吧。”

一分钟。

十分钟。

一小时。

天彻底黑了。楼道的感应灯偶尔亮一下,透过门上的猫眼,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圆的、昏黄的光斑。有脚步声上楼,很重,不是老李的。老李的脚步声是拖着的,慢悠悠的,中间总要夹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这个脚步声很急,很响,停在隔壁邻居家门口,钥匙响,门开了,又关上。

不是他。

阿黄从藤椅上下来。它的腿有点麻。它走到门口,把鼻子贴在门缝上。那里有一丝缝隙,能透进楼道里微弱的光,也能闻到外面世界的味道——别人的饭菜香,别人家的香水味,还有灰尘和潮湿水泥的味道。它用力吸了吸,没有老李的味道。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变成一道一道的,里面飞舞着无数的尘埃。阿黄一夜没合眼,它守在门口,耳朵竖得笔直。它听见楼上楼下的人们出门、关门、说话、笑。这个世界照常在运转,只有它和这间屋子,被按下了暂停键。

王姨又来了。这次她带着一串钥匙,还有另一个男人。她在门外说:“就是这户,老头子叫李卫国,独居,就一条狗。唉,走得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着亲戚。”

那个男人说:“先看看狗吧,别饿死了。怪可怜的。”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阿黄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它向后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门开了,王姨和那个男人探进头来。王姨手里端着新的饭,还是热的。

“阿黄,”王姨的声音放得很软,“来,吃饭了。”

阿黄退到沙发后面,死死盯着他们。它不认识这个男人。老李没说过可以让他们进来。它的牙齿露了出来,不是凶,是害怕。它怕他们进来,把老李的味道弄乱了,把他的东西拿走。

“你看它,多通人性。”王姨对男人说,“估计是不让我们碰老李的东西。”

“行,我们先把吃的放下,别逼它。饿了自然会吃。”男人把饭放在门口,两人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又是“咔哒”一声。

阿黄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沙发后出来。它没有碰那碗饭。它走到窗边。窗帘是拉上的,只留了一条缝。它用爪子小心地拨开窗帘一角。楼下,救护车停过的地方,现在空着。一辆自行车骑过去,一个小孩跑过去,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它开始感到口渴。喉咙里像着了火。它走到厨房,水盆里只剩半盆浑水。它舔了几口,不解渴。它用爪子去够水龙头,够不着。它跳上灶台,鼻子到处乱嗅。它碰倒了一个碗,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巨大的响声在空屋里回荡,吓得它自己一哆嗦。它跳下灶台,躲到餐桌底下,心脏“怦怦”狂跳。

过去,这种声音一定会引来老李的责骂,或者至少是疑惑的询问:“搞什么名堂?”然后他会过来收拾碎片,嘴里念叨着“败家玩意儿”。

现在,只有碎片,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朵破碎的花。

它从桌下出来,慢慢走到那些碎片旁边。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最大的一块。冰凉的瓷片上映出它模糊的眼睛,里面有困惑,还有深深的、无法理解的悲伤。它没有舔舐那些碎片,也没有试图去修补。它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件它从未做过的事。

它走到客厅那把藤椅旁,用嘴叼起老李平时盖在腿上的那条旧毯子的一角,轻轻拉扯,直到毯子掉在了地上。它把毯子拖到角落里,铺好,然后蜷缩进去。毯子上全是老李的味道,浓得让它头晕。它把脑袋埋进毯子里,仿佛这样就能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时间在空屋里变得很慢很慢。太阳从东边的窗户移到西边的窗户,光影在墙上爬行。阿黄大部分时间都睡着,或者在半梦半醒之间。它梦见老李回来了。他坐在藤椅上,笑着对它招手:“阿黄,过来。”它拼命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老李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窗外的那棵老槐树。

它惊醒过来。屋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它的肚子饿得一阵阵抽搐,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它终于站起身,走到厨房。它没有去碰王姨送来的那碗已经变冷变硬的饭,而是走向了那个碎掉的碗。它伸出舌头,开始舔舐地上的瓷片。瓷片很锋利,划破了它的舌头,咸腥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但它不在乎。它在舔舐那上面残留的一点点粥的痕迹,一点点老李手指碰过的地方留下的味道。

那是它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开始模糊。阿黄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它不再守在门口,也不再跳上藤椅。它就趴在那个角落里,趴在老李的毯子上。它把捡回来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堆在毯子周围,像筑起一道小小的围墙。它偶尔会抬起头,看看门口,看看藤椅,然后很快又低下头,把鼻子更深地埋进毯子里。

它不再做梦了。

它只是在等。

等着那个“咔哒”声响起,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阿黄,我回来了。”

哪怕等到天荒地老,它也会等下去。因为这是老李的家,也是它的家。只要它不走,老李就总会回来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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