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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9章 咳嗽声比闹钟更早醒来


入秋之后,老李的咳嗽就没好过。

一开始只是早晨起床时咳几声,嗓子眼里闷闷的,像灶台里塞了一把受潮的柴火,光冒烟不起火。阿黄趴在他床边,听到咳嗽声就竖起耳朵,歪着脑袋看老李从被窝里坐起来,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咳。咳完了,老李长长地喘一口气,伸手摸摸阿黄的脑袋,说没事没事,呛着了。

阿黄听不懂什么叫“呛着了”。但它从老李的手掌里感觉到了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他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来,硌在阿黄脑门上硬邦邦的,不像以前那样厚实暖和。阿黄用鼻子蹭了蹭他掌心,那掌心里有一层凉凉的汗,混着烟草和药片的气味。

后来咳嗽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早晨咳到中午,又从中午咳到夜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烟的时候咳,蹲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咳,端着粥碗的时候也咳。有时候咳得厉害了,粥碗都端不稳,稀粥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淌。阿黄赶紧伸出舌头去舔,老李就拿筷子轻轻敲它的鼻子,说脏,别舔。声音是凶的,但筷子落下来的力气轻得像一片树叶。

阿黄不听,继续舔。它觉得把粥舔干净了,老李就不用弯腰擦了,不弯腰就不会咳那么久。

那天傍晚降温,风从护城河那边灌过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阿黄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老李在厨房里热粥,煤气灶的火苗噗噗地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一切听起来都跟平时一样。可阿黄总觉得哪里不对。它歪着脑袋,把鼻子凑近门缝使劲闻了闻——粥的味道、煤气的味道、还有老李身上的烟草味,这些味道都没变。但在这层熟悉的气味底下,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像厨房角落里那块老李擦过手又忘了洗的抹布,又像是别的什么阿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阿黄不安地站起来,在门口转了两圈,刚想用爪子推门,厨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老李的嗓子里,怎么咳都咳不出来,一声接一声,中间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阿黄急得用前爪扒门,喉咙里发出吱吱的叫声。它想进去,但门是关着的。

又过了一会儿,咳嗽声终于停了。门开了,老李端着粥碗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他把粥碗放在桌上,弯腰摸了摸阿黄的脑袋,说了句厨房地上有水,别进去,滑。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阿黄抬头看他,使劲摇了摇尾巴。它想跟老李说厨房里有奇怪的味道,但它不会说话。它只能跟在老李脚边,用脑袋反复蹭他的小腿,一遍一遍地蹭。老李坐在藤椅上喝粥,它就趴在他脚背上,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老李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阿黄感觉到他膝盖上的温度,比平时凉。

从那以后,阿黄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晨老李起床之前,阿黄会比他先醒。它趴在床边,竖着耳朵听老李的呼吸声,听很久很久。如果老李的呼吸声平平稳稳的,它就放心地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等他醒来。如果老李在睡梦中咳了一声——哪怕只是一声——阿黄就会立刻站起来,把鼻子凑近他的手背,轻轻碰一下,确认那只手还是热的,才慢慢趴回去。它不知道这个习惯有什么用,但它就是觉得,多听一听老李的呼吸声,老李就会一直在。

十月中旬的一天,老李去社区医院拿药,阿黄照例蹲在门口等。它认得老李的脚步声——右脚比左脚重,落地的时候鞋底会在地上轻轻拖一下,像是有块小石头粘在鞋跟上。整条巷子里那么多人的脚步声,它从来不会认错。

可那天老李回来的时候,脚步声变了。右脚还是比左脚重,但步伐比以前短了。以前从巷口到家门口是四十七步,那天走了六十三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中间还停了好几次,像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阿黄竖起耳朵听着,听到一半就再也忍不住了,撒腿跑出去迎他。

它跑到老李脚边,仰头一看,老李的脸色白得像冬天护城河上结的那层薄冰。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好几盒药,药盒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阿黄摇着尾巴跳起来想帮他叼袋子,老李把手举高了,没让它够着。

“这个不能玩。”老李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很累,“这是药,苦的,不好吃。”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它不懂什么叫“药”,但它认识那个袋子——以前老李也拎过同样的袋子回来,后来有一段时间不拎了,现在又拎起来了,而且比上次更大包。它跟在老李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问: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走这么慢?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说没事,就一点小毛病,吃点药就好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阿黄摇了摇尾巴,但它没有像以前那样蹦起来扑他的膝盖——它总觉得老李的腿不如以前稳了,怕自己一扑,老李会站不住。

那天夜里,阿黄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它从窝里跳起来,爪子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跑到老李床边。老李正侧着身子趴在床边,一只手抓着床单,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脊背弓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咳嗽声又粗又闷,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每咳一声,床板都跟着咯吱咯吱地响。

阿黄急了。它伸出前爪搭在床沿上,拼命把脑袋往老李的胳膊底下拱。它的鼻子碰到老李的手背,那手冰凉冰凉的,掌心全是冷汗,黏糊糊地沾在它的鼻尖上。阿黄用舌头舔他的手背,一下一下地舔,舔完手背又去舔他的手腕。它不懂什么药能止咳,它只知道每次舔老李的时候,老李会笑,笑了就不咳了。可这次不管用,老李没有笑,他咳得太厉害了,连摸它脑袋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咳嗽声终于停下来。老李平躺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呼噜声,像是煮开的粥在锅里翻泡泡。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枕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老李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慢慢伸过来,搭在阿黄的耳朵上,轻轻揉着。他的拇指粗糙得像砂纸,一下一下地揉着阿黄耳根那一小块最软的皮毛,那个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阿黄还是感觉到了。

它趴下来,把脑袋埋在两只前爪中间,就那样守着老李,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老李起得比平时晚。

他坐在床沿上穿鞋的时候,低头看到了阿黄。阿黄趴在床边,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眼角有一小团黏糊糊的分泌物——那是狗熬了一整夜没合眼留下的痕迹。老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愣住了。他的手停在鞋带上,就那么弯着腰,看了阿黄很久很久。

“你这条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比人还傻。”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说它傻,但它看到老李笑了,它就高兴。它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膝盖,然后转身跑到门口,叼起狗绳,摇着尾巴等老李出门散步。这是他们每天早上的固定节目——老李牵着它沿着护城河走一圈,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坐一会儿,然后再走回来。阿黄最喜欢这段路了,路上有麻雀、有河面上的鸭子、有从早点铺飘出来的葱花味,还有老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它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早晨叼着狗绳站在门口,等老李接过绳子的那一瞬间。

可老李今天没有接狗绳。他走过来,弯腰把狗绳从阿黄嘴里轻轻抽出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的手在挂钩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阿黄一眼,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今天不走了。”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慢慢地停下来,只留尾巴尖还在轻轻晃着,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狗尾草。

“歇一天,”老李蹲下来,两只手捧着阿黄的脑袋,用拇指擦了擦它眼角的分泌物,“明天再走。明天一定走。”

阿黄听不懂“明天”是什么意思,但它看到老李蹲下来了,就赶紧凑上去舔他的下巴。老李的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白胡茬,扎得阿黄的舌头痒痒的。老李被它舔得眯起眼睛,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笑,拍了拍它的后脑勺,站起身来,慢慢走到藤椅前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药盒,倒出几粒花花绿绿的药片,就着凉水吞下去。药片吞得不太顺,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后一口水喝得急了,又咳了起来。这回咳得不算重,但咳完之后他整个人都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窗外的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阿黄叼起藤椅下攒了好几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往院子里叼。这是它入秋以后学会的本事。以前老李每天傍晚都要弯腰把藤椅下的落叶捡起来扔到墙角,每次弯腰都咳得直不起腰来。阿黄在旁边急得转圈,用鼻子拱他的脚踝,用尾巴扫他的小腿,都不管用。后来它自己想了个办法——趁老李还没起床的时候,提前把落叶叼走。一片一片地叼,叼得满嘴都是土和碎叶子渣,但它不在乎。只要老李不弯腰,叼多少片它都愿意。

老李靠在藤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阿黄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跑。小黄狗叼着一片比它脑袋还大的梧桐叶,昂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尾巴高高翘着,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把叶子堆到墙角之后,它还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确认老李在看着它,才又跑回去叼下一片。

“傻狗。”老李轻轻骂了一句。

骂完了,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又使劲眨了眨眼。窗外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手指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手背上凸着几条青筋。他在鼻梁上捏了很久,久到阿黄又叼完一片叶子跑回来的时候,他才把手放下。

阿黄跑回屋里,蹲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它嘴里还叼着半片碎叶子,叶子边缘糊了一圈口水,粘在它的下巴毛上,一绺一绺的。老李伸手把那半片叶子从它嘴里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它的下巴,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怕弄疼了它。

“阿黄啊。”

阿黄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你说,”老李的手指停在它的后脑勺上,轻轻揉着,“人要是哪天不在了,狗咋办?”

阿黄歪了歪脑袋。它听懂了“阿黄”和“狗”,但中间那几个字,它不懂。它只是觉得老李的声音忽然变得跟平时不太一样——不太轻,也不太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水汽的颤音,像是被秋风吹皱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全是不敢翻上来的东西。它把脑袋往老李的膝盖上又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老李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它的后脑勺上,轻轻揉着,看着院子里那堆被阿黄叼回来的落叶。落叶堆在墙角,被秋风吹得沙沙响,最上面那片半黄半绿的叶子是阿黄今天早晨刚叼回来的,叶柄上还沾着露水和它的口水,亮晶晶的,在晨光里闪了一小下。

傍晚的时候,阿黄在厨房角落的水泥地上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小团暗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它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它凑上去闻了闻,鼻子皱起来,尾巴僵住了。那气味很怪,有点腥,又有点甜,和它以前在垃圾堆里翻到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的本能告诉它——这不是粥,不是药,不是水。这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低头看到了地上那团东西。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很快地蹲下身,从墙上扯下一块抹布,把地面擦干净,又用脚把那块抹布踢到了垃圾桶后面。

“没事,”他转身摸了摸阿黄的背,手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按着阿黄不让它过去,“牙龈出血。上火。以后别进厨房了,地上凉。”

阿黄看着他,尾巴慢慢垂下来。它抬头看了一眼老李的嘴,他的嘴唇干裂着,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但他确实在笑——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那么用力,用力到阿黄觉得那个笑容比他的咳嗽声更让它害怕。

它没有再叫,也没有再去闻垃圾桶后面的那块抹布。但它做了一个老李没有注意到的改变。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阿黄不再趴在自己的窝里了。它把老李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从藤椅上叼下来,铺在老李床边的那块水泥地上,蜷在上面,把鼻子对着老李的方向。半夜老李咳嗽,它就把脑袋伸到床边,用鼻子轻轻碰一碰老李垂下来的手指。老李的手指动了动,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它的耳朵,轻轻揉了两下。那两下很轻很轻,轻得像秋叶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舍不得泛起。

“睡吧,阿黄。”老李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裹着咳嗽后残留的粗喘,“明天还要早起呢。明天……带你出去走走。”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拍打在地上的旧棉袄上,发出轻轻的噗噗声。它闭上眼睛,耳朵还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声慢慢从粗重变得平缓。确认那个熟悉的呼噜声响起来之后,它才把鼻子埋进旧棉袄的袖子里——袖口上有老李的烟草味,淡淡的,暖暖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稻草垛。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把那味道装进肺里,然后放心地沉入了梦里。

梦里,它梦见了去年夏天。

老李坐在藤椅上,它趴在他脚边,两个人分一块西瓜。老李把中间最甜的那一勺挖给它,它舔得满脸都是西瓜汁,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老李笑得前仰后合,说它吃相难看,丢人——不,丢狗。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连风都是甜的。那时候老李还不用吃那么多药,咳嗽也只是早晨偶尔咳几声,像公鸡打鸣一样短促。那时候从巷口到家门口还是四十七步。那时候阿黄还不知道什么叫“牙龈出血”。

梦醒的时候,阿黄睁开眼睛,习惯性地转头去看床上的老李。老李还在,侧着身子,一只手垂在床边,手指正好落在它耳朵的位置。阿黄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手指动了一下,捏了捏它的耳尖。

窗外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那堆落叶被一夜的秋风吹散了一些,最上面那片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褐色的脉络,像一只摊开的手掌。藤椅空着,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曦里闪着细微的银光。

阿黄重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竖着耳朵听老李的呼吸声。

呼吸声还在。

它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还能听到呼吸声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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