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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6章第一场雪


阿黄第一次看见雪,是在它来到老李家的第三个冬天。

那天清晨,它像往常一样趴在门边的破毯子上,头枕着前爪,耳朵随着屋外的风声一抖一抖。老李还在里屋睡着,呼噜声时断时续,像拉坏了的风箱。阿黄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甚至觉得安心——只要这声音还在,就说明老李还在。

忽然,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鼻尖。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它盯着自己的鼻子看了好一会儿,那点凉意已经化成了水,但鼻尖还残留着奇怪的感觉。它摇了摇脑袋,又趴回去,可很快,又有更多凉凉的东西从门缝底下飘进来,像柳絮,但比柳絮重,落地就消失了。

阿黄站起来,不安地来回走了几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用前爪扒拉门缝,想把那些奇怪的东西赶出去,可门缝太小,它的爪子伸不出去。

“呜……呜……”

里屋的呼噜声停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拖鞋拖地的声音。

“大清早的,吵啥呢?”老李披着旧棉袄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他打着哈欠走到门边,看到阿黄焦躁的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门缝底下那些白色的东西。

“哟,下雪了。”老李的声音里有种阿黄听不懂的情绪,像是惊喜,又像是叹息。他拉开插销,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阿黄往后退了一步,但它没跑,因为眼前的景象让它呆住了。

院子白了。

那个它每天跑来跑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院子,此刻铺满了白色的东西。屋顶是白的,树枝是白的,老李堆在墙角的蜂窝煤也被盖上了一层白。天空还在往下飘着那些白色的絮状物,慢悠悠的,一片接一片。

阿黄小心翼翼地探出爪子,踩进那片白色里。

冷。比平时地上的冷要深得多,像是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它的爪子陷进去一小截,留下一串梅花似的印子。阿黄低头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冰凉的水汽。

“没见过雪吧?”老李在它身后笑了。他蹲下身,用手拢起一把雪,捏成一个小团。“来,看看这个。”

他把雪团递给阿黄。阿黄警惕地后退半步,歪着头打量那个白色的小球,耳朵向后贴紧,尾巴垂得很低。它不敢碰,总觉得那东西会咬它。

“傻狗,这是雪,不咬人。”老李把雪团扔到院子的空地上,雪团碎裂开来,散成一片白色粉末。

阿黄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确定那个“怪物”已经死了,才敢慢慢靠近。它伸出爪子碰了碰那些碎雪,又迅速缩回来。还是冷,但没那么可怕了。

它试着舔了一口。

凉,带着一点点泥土的味道,还有……老李手掌的味道。

阿黄抬起头,老李正看着它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他也用手捧起雪,放在嘴边哈气,白色的雾气从他指缝间升起,和飘落的雪花混在一起。

“阿黄啊,下雪了。”老李轻声说,像是在对阿黄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又一年了。”

阿黄听不懂“年”是什么意思,但它能听懂老李声音里的那种情绪——和刚才开门时一样,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它走过去,用脑袋蹭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很凉,掌心还有没化干净的雪水。

“走,进屋穿厚点。”老李站起身,往屋里走。阿黄跟在他脚边,一步三回头,还在看那些从天而降的白色东西。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老李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旧毛衣,又翻出一条厚棉裤。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他笨拙地往身上套那些衣服。毛衣的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灰色的线头,但老李没在意,他只是慢吞吞地穿好,然后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毛线帽。

“阿黄,你也得穿点。”老李说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翻了半天,翻出一块红色的绒布,又拿出针线盒。

阿黄好奇地凑过去,鼻子在绒布上嗅来嗅去。这块布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不好闻,但也不讨厌。它看着老李用那双粗大的手捏着细针,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老李的手指不灵活,针脚歪歪扭扭的,但他缝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举起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简陋的狗背心,用红绒布做的,前面开了个口,能套过头,两边各缝了一条布带子。

“来,试试。”老李招呼阿黄。

阿黄警惕地看着那个红色的东西,不肯过去。老李只好自己蹲下身,把背心套在阿黄头上。阿黄挣扎了几下,但老李的动作很轻,一边套一边说“不怕不怕”。背心有点紧,勒得阿黄不太舒服,但它没再挣扎,只是站在那儿,任由老李系好侧面的带子。

“好了。”老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阿黄,笑了,“还挺精神。”

阿黄低头看自己身上那块红布,又抬头看老李。它不明白为什么要穿这个,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高兴——那种从声音里、眼神里透出来的高兴。于是它摇了摇尾巴,虽然动作有点别扭。

“走,出去看雪。”老李推开屋门。

这一次,阿黄没那么怕了。它跟着老李走到院子里,红背心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雪花落在它身上,落在它的鼻尖、耳朵、还有那块红布上。有些化了,有些还留着,积成薄薄的一层。

老李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阿黄跟在他后面,也学着踩出咯吱声。它的爪子在雪地里留下串串脚印,老李的大脚印旁边跟着小脚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

走到院角那棵槐树下时,老李停下了。他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看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

阿黄等了一会儿,见老李不动,就自己跑到树下,抬起一条后腿。这是它的习惯,每天都要在这棵树下标记领地。但今天很奇怪——它闻不到自己以前留下的味道,只有雪的味道,冰凉冰凉的。

它困惑地回头看了老李一眼。老李还在看树,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黄走过去,用头蹭老李的腿。老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棵树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我和你……和另一个人一起种的。”

阿黄听不懂“另一个人”是谁,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那种感觉——和提到雪时一样,又高兴又难过。它坐下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鞋面上,仰头看着他。

老李也坐下来,就坐在雪地里,也不怕冷。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地,阿黄立刻挨着他趴下,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腿。

“那是……多少年前了?”老李自言自语,“得有三十多年了吧。那时候我们刚搬来这个院子,她说要种棵树,等树长大了,我们也就老了。”

雪花落在老李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睛,就那么让雪花落着,积着,像一层白色的霜。

“树是长大了,她也……”老李的声音哽住了。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但阿黄看到,他的手背湿了。

阿黄不懂“哭”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现在很难过。它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咸咸的,和雪的味道不一样。

老李抱住阿黄的脖子,把脸埋在它颈侧的毛里。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呼出的热气烫着它的皮毛。它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抱着,只是偶尔用脑袋蹭蹭他的下巴。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松开手。他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了点笑容。

“傻狗。”他揉了揉阿黄的耳朵,“你懂啥啊。”

阿黄不懂,但它知道老李现在不那么难过了。它摇了摇尾巴,转身跑进雪地里,在白色的院子里撒欢。它跑成一个圈,又跑成一个圈,红背心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痕迹,像是在画什么只有它自己懂的画。

老李坐在原地看着它,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他抓起一把雪,捏成团,朝阿黄扔过去。

雪团砸在阿黄身边,碎成一地白屑。阿黄吓了一跳,猛地跳开,然后警惕地盯着那些碎雪,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它以为那是什么活物,会攻击它。

“哈哈哈哈哈!”老李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咳嗽起来。

阿黄愣住了。它很少听到老李这样大笑——不,应该说它从来没听过。平时老李也会笑,但那是淡淡的、安静的笑,不像现在,笑得这么响亮,这么……开心。

它歪着头看了老李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碎裂的雪团,用爪子拨了拨。确定没有危险后,它也学着老李的样子,用前爪刨起一堆雪,试图捏成团。可它的爪子不如老李的手灵活,雪刚聚起来就散了。

老李笑得更厉害了。他站起来,走到阿黄身边,蹲下来教它:“得这样,把手……把爪子合拢,用力捏紧。”

他握住阿黄的前爪,带着它捧起一把雪,慢慢合拢。阿黄感觉到雪在爪缝间挤压、变形,最后成了一个不太圆的团子。

“对,就是这样。”老李松开手。

阿黄看着自己爪子里那个雪团,又看看老李,然后轻轻一抛——雪团没飞多远,就在它面前落下了,又碎了。

但它还是高兴地摇起了尾巴,尾巴尖拍打着地上的雪,溅起细小的雪花。

一老一狗在雪地里玩了好一会儿。老李扔雪团,阿黄就追着雪团跑;阿黄刨雪坑,老李就往坑里填雪。院子里很快布满了他们的脚印和爪印,乱糟糟的,但又充满了生气。

玩累了,老李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不抽了,”他对阿黄说,“呛着你。”

阿黄不懂“呛”是什么意思,但它喜欢老李不抽烟的时候——那样他身上的味道就只剩下肥皂、旧衣服和一点点汗味,都是它熟悉的味道。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从纷纷扬扬变成了稀稀落落。院子里的白色越来越厚,把一切都盖得严严实实,像是给世界盖上了一床厚厚的棉被。

“阿黄啊,”老李摸着它的背,“等雪停了,咱们堆个雪人。”

阿黄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它不懂“雪人”是什么,但它喜欢老李用这种语气说话——温和的,带着期待的。

“给你也堆一个,怎么样?”老李笑了,“堆个狗雪人,就坐你旁边。”

阿黄舔了舔老李的手,算是回答。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雪。屋檐下形成了一个相对干燥的小空间,雪花飘不到这里来。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老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它的背,从脖子摸到尾根,一遍又一遍。

雪落无声,世界安静得像睡着了。

只有老李偶尔的咳嗽声,还有阿黄均匀的呼吸声。

阿黄忽然想起它流浪时的冬天。那时候下雪意味着更冷的地面,更难找的食物,还有那些匆匆赶路、不愿意多看它一眼的人类。它总是躲在桥洞下,或者废弃的纸箱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听着风声和雪声,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夜。

而现在,它有屋檐,有老李,有身上这件虽然不舒服但暖和的红背心。

它转过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

老李低头看它,眼睛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

“傻狗。”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很轻,很温柔。

阿黄闭上眼睛,在老李脚边蜷成一个更紧的圈。它感觉到老李的手还在抚摸它,感觉到雪的气息,感觉到这个院子里所有的温暖和安宁。

这是它的第一个冬天。

不,应该说是它真正拥有“冬天”的第一年。

因为有老李在,连下雪这件曾经让它恐惧的事,都变得可以接受了。

甚至,有点喜欢。

阿黄在梦里又听到了老李的笑声,响亮,开心,像今天的笑声一样。

它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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