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2章药香满屋
雪停后的第三天,巷子里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老李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准确说,他是被阿黄的吠叫声吵醒的。那种叫声和平时不同,不是警惕,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种夹杂着不安和焦虑的急促吠叫。
“谁啊……”老李挣扎着坐起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晨雾。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不缓,带着某种职业性的礼貌。
“李大爷在家吗?我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小周。”
老李愣了愣。社区的人?他撑着床沿站起身,披上外套,慢慢走到门边。阿黄紧紧跟在他脚边,喉咙里还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口罩,拎着一个药箱,白大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姑娘,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血压计。
“李大爷您好,我是社区的小周,周护士。”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温和的脸,“这是小刘,我们过来给您做定期随访。”
老李有些茫然:“随访?”
“对,社区给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建立的健康档案,每个月要随访一次。”周护士微笑道,“上个月本来该来的,但您不在家。这次我们特意早点来,怕您又出门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老李苍白的脸,又扫过他身后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阿黄身上。阿黄正警惕地盯着她,尾巴低垂,身体微微前倾,是防御的姿态。
“这是您养的狗?”周护士蹲下身,朝阿黄伸出手,“真精神。”
阿黄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只是盯着那只手,鼻子轻轻抽动。
“它叫阿黄。”老李说,“有点怕生。”
“没关系,狗对陌生人警惕是好事。”周护士站起身,“李大爷,我们能进去吗?想给您量个血压,顺便问几个问题。”
老李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家里乱……”
周护士和小刘走进屋。小刘立刻开始打量环境——老旧的家具,斑驳的墙壁,唯一的电器是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还混着烟草和某种……药味?
阿黄一直跟在老李脚边,寸步不离。它看着两个陌生人在屋里走动,看着她们打开药箱,看着她们拿出各种奇怪的器具,喉咙里的呜呜声始终没停。
“李大爷,您先坐。”周护士搬了把椅子,“小刘,给大爷量血压。”
小刘走过来,把血压计套在老李胳膊上。冰凉的触感让老李哆嗦了一下,阿黄立刻往前一步,用身体挡住小刘。
“阿黄,没事。”老李轻声说。
阿黄看看他,又看看小刘,慢慢退后,但眼睛一直盯着血压计,像盯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血压计开始充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老李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阿黄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铁锈味——那是从老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带着疾病气息的味道。
“高压165,低压110。”小刘报出数字,在文件夹上记录。
周护士的眉头皱了起来:“李大爷,您这血压太高了。最近有没有头晕?胸闷?”
老李摇摇头:“老毛病了……咳咳……”
“咳嗽多久了?”
“几个月吧……天冷就咳得厉害……”
周护士示意老李张开嘴,用手电筒照了照喉咙,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肺部。整个过程阿黄都紧盯着,每当周护士靠近老李,它就往前挪一点,像是在丈量安全距离。
“肺里有湿啰音。”周护士收起听诊器,表情严肃,“李大爷,您得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这咳嗽不是小事,可能是肺炎,甚至……”
她顿了顿,没说完。
老李却听懂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不去不行吗?”
“不行。”周护士语气坚决,“您这情况已经不适合在家硬扛了。我们社区可以帮您联系医院,费用方面也有相应的减免政策。”
她从药箱里拿出几盒药:“这些是降压药和止咳药,您先吃着。但一定要记住,这只是暂时的,您必须去医院。”
老李看着那些药盒,没说话。阿黄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腿,像是在安慰他。
“李大爷,”小刘开口了,声音很年轻,“您一个人住吗?有家人吗?”
老李摇摇头:“就我一个人……还有阿黄。”
“那平时谁照顾您?”
“我能照顾自己。”
小刘和周护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这样的身体状况,这样的居住环境,这样的独居状态——几乎每一条都踩在危险线上。
“这样吧,”周护士说,“我们社区有日间照料中心,您白天可以过去,有午饭,有护士值班,还能和其他老人聊聊天。晚上再回来,行吗?”
老李还是摇头:“不用……我习惯了一个人。”
“那您吃药怎么办?谁提醒您?”
“我记得住。”
周护士叹了口气。她知道很多独居老人都这样——倔强,要强,宁可硬撑也不愿麻烦别人。但硬撑的结果,往往是撑到撑不住的那天,一切都晚了。
她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厨房的灶台上放着半碗凉粥,案板上有一小把蔫了的青菜。卧室的床上,被子很薄,枕头边放着个药瓶,她拿起来看了看,是过期的止咳糖浆。
“李大爷,”她走回来,语气放软了些,“我不是要干涉您的生活。但您的身体状况真的需要专业照料。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了……”她看向阿黄,“也为了它想想。您要是倒下了,它怎么办?”
这句话戳中了老李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阿黄。阿黄也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它不懂什么血压,什么肺炎,它只知道这个人是它的全部。
“我……”老李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再想想……”
“好,您好好想想。”周护士从药箱里拿出一张名片,“这上面有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您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给我。”
她又拿出一个小药盒,分成七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了药:“这是您一周的药,我都分好了。早上饭后吃这两种,晚上睡前吃这种。记得,一定要按时吃。”
老李接过药盒,沉甸甸的。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周护士收拾好药箱,“下周同一时间,我们再来随访。希望到时候,您已经去医院检查过了。”
两人离开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李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药盒。药盒是塑料的,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药片。他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
阿黄打了个喷嚏。
“阿黄啊……”老李轻声说,“你说……我该去吗?”
阿黄不懂。它只是走过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用湿漉漉的鼻子去闻药盒。药味刺鼻,它又打了个喷嚏。
老李笑了,摸了摸它的头:“你也觉得难闻,是吧?”
他把药盒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烧水。按照周护士的嘱咐,饭后吃药。虽然现在还不是吃饭时间,但他想先吃一次,看看效果。
水烧开了,他倒了一杯,等水凉些。然后打开药盒,取出今天早上的药——两片白的,一片黄的。
药片在掌心,小小的,却重得像铅块。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药放进嘴里,用水送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差点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阿黄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它闻到了空气中的苦味,也看到了老李脸上的痛苦表情。
“没事……”老李拍拍胸口,“吃了药……就好了……”
但药效没那么快。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老李感觉头越来越晕,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想走到床边躺下,却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呜——”阿黄冲过来,用身体顶住他。
老李扶着墙,慢慢挪到床边,躺下。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呼吸,但那股恶心感越来越强。
“呕……”
他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吐在了床边的痰盂里。早上没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混着刚吃下去的药片,在痰盂里浮沉。
阿黄急得团团转。它一会儿用鼻子碰碰老李的手,一会儿跑到门口又跑回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老李吐完了,虚弱地躺回床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又像要沉下去。
“阿黄……”他伸出手。
阿黄立刻上前,把脑袋放在他手心里。
老李摸着阿黄温暖的皮毛,慢慢平静下来。眩晕感渐渐退去,恶心感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睡着了。
阿黄没有睡。它就趴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它听着老李的呼吸声——起初很乱,后来渐渐平稳。它闻着空气中的味道——药味,酸味,还有老李身上那种特有的、日渐衰弱的气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
中午了。
老李还没醒。
阿黄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还有昨天的剩粥,它用鼻子顶了顶锅盖,锅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李被惊醒了。
“阿黄?”
阿黄跑回卧室,看到老李已经坐起身,脸色比早上好了些。
“我睡了多久?”老李问,声音沙哑。
阿黄摇摇尾巴。
老李下床,走到厨房,看到地上的锅盖,明白了阿黄的意思。他笑了笑:“饿了是吧?等等,我热粥。”
粥热好了,他还是先给阿黄盛了一碗,然后自己吃。这次的粥很稀,他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药盒还在桌上。
老李看着药盒,眼神复杂。他想起刚才的眩晕和呕吐,心有余悸。但周护士的话也在耳边回响:“您这情况已经不适合在家硬扛了。”
他伸手拿起药盒,打开,取出晚上的药。
这次他学聪明了,先把药片掰成两半,然后混在粥里,一起咽下去。虽然还是苦,但比干吞好受多了。
吃完药,他坐在藤椅上休息。阿黄趴在他脚边,眼睛半闭着,但耳朵竖着,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下午,老李感觉好多了。咳嗽减轻了,胸闷也缓解了。他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真的起了效,但那种轻松感是真实的。
“阿黄,”他说,“说不定……这药真管用。”
阿黄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老李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周护士的名片,看了又看。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印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周晓梅”和一串电话号码。
他走到电话机旁——那台老式拨盘电话,已经很久没用了。他拿起听筒,听到嘟嘟的忙音,电话还能通。
要不要打?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听筒。
“再看看吧……”他自言自语,“万一好了呢?”
阿黄不懂他的纠结。它只知道,老李今天的精神比前几天好,这就够了。
傍晚,老李开始准备晚饭。他翻出最后两个鸡蛋,一把挂面,还有小半颗白菜。正要开火,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周护士。
门外站着邻居张奶奶,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老李啊,”张奶奶笑着说,“我家今天炖了鸡汤,给你盛了一碗。趁热喝。”
老李愣了一下,赶紧接过碗:“这怎么好意思……”
“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张奶奶往屋里看了一眼,“你身体怎么样了?早上我看到社区的人来了。”
“还好……吃了药,好多了。”
“那就好。”张奶奶顿了顿,“老李啊,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一个人,还有阿黄要照顾,身体要紧。”张奶奶声音放低了些,“要是有什么困难,别硬撑。我们这些老街坊,能帮的都会帮。”
老李眼眶一热。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谢谢张奶奶。”
“行了,快趁热喝汤吧。”张奶奶摆摆手,转身走了。
老李端着鸡汤回到屋里。汤很香,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还有几块鸡肉和香菇。他把汤倒进锅里,又加了点水,煮开后下了挂面。
鸡汤面煮好了,他先给阿黄盛了一小碗,然后自己吃。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阿黄吃得津津有味,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吃完后,它满足地趴在地上,打了个饱嗝。
老李看着它,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他还有阿黄,还有这些好心的邻居,还有社区的关心。
也许,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糟。
那天晚上,老李按时吃了药。这次没有头晕,也没有呕吐,只是有点困。他早早上了床,阿黄也趴在床边的垫子上。
夜深了,巷子里传来野猫的叫声,远处有火车经过的轰隆声。老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阿黄均匀的呼吸声。
“阿黄,”他轻声说,“要是我真去医院了……你怎么办?”
阿黄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
老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月光照在桌上,药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他想起了周护士的话:“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了它想想。”
是啊,为了阿黄。
他得活着,得好好的活着。
因为这条狗,把他当成了全世界。
老李闭上眼睛,终于下定了决心。
明天,就打电话。
药香在屋里弥漫,混合着鸡汤残留的香气,还有阿黄身上淡淡的、温暖的动物气息。
这个寒冷的冬夜,因为这个决定,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而阿黄,在梦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过春天的草地,跑过夏天的荷塘,跑到了老李身边。
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它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它都会守在这个人身边。
直到最后一刻。
(第003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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