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啥这么突然要走？真的是去国外当什么海员么？总之我是不太相信。”

送走了两人，我和王鹏蹲在巷口的马路牙子上抽烟。

“就是突然想去走走了吧，丫丫活着时候老拽着我问东问西，结果我每次都敷衍她等长大就知道了，可..可我的孩子...再也没有长大的那天。”

王鹏低头叼着烟卷，话说一半再次变得哽咽。

“唉，全瘠薄怪我！”

我心情复杂的拍了拍他的后背：“那晚上如果不接泰爷的活儿，接了如果不配合庞海瑞，没有想方设法的拦下那俩狗杂碎，可能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虎哥。”

王鹏突兀昂起脑袋望向我，两只深陷的眼窝中噙满没有掉下来的泪水摇摇脑袋：“那天晚上我就跟你说过，路是我自己选的，柳暗花明我欣然接受，刀山火海我也绝不后退！要说不恨是骗鬼的，可我没资格也没理由去恨你恨兄弟们，我只能恨自己，如果不是我太无能，孩子妈妈不会离开，我们的日子也不会过成这样的鸡零狗碎，往后我将带着追悔和憎恨度过自己的每一分。”

“别这么说哥，我宁愿你给我两撇子，再不行你剌我几刀吧。”

王鹏越是这么说我心里就越过意不去，那种恨不得乞求阎王爷让我自己换丫丫的执念就越种越深。

“虎哥，如果你也难受，往后就请加倍努力了，至少让跟着你的这群兄弟不要再遭遇我的老路。”

王鹏勾住我的肩膀头子，脑袋靠在我耳边叹息：“往后哥不能尝伴在你的左右，别老那么暴躁，遇事多想多计较。”

“鹏哥，我特么的真的心疼你...”

我喉咙黏黏糊糊，呜咽到喘气都费力，已然说不出任何的话语。

短短几天时间，我们弄丢了带来欢声笑语的小精灵，又要和曾经那个寡言少语却事事站在我身前的老大哥分道扬镳。

“虎哥，事情发生以后我想了很多，也突然悟出来许多！其实我们总是不被人在意，或者说所有人都敢拿我们撒气，说白了就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声名狼藉，甭管是你还是我们这群，倘若真的个个恶贯满盈，旁人躲都还来不及，谁特么敢随随便便的招惹？就好比郭宏岩两兄弟，当初强拆盖楼，害的多少人居无定所，可谁敢拿他俩说事？因为很简单，他们足够有钱足够坏，我想我们真的应该仔细检讨一下，这条路究竟何去何从。”

王鹏抽烟的口又大又急，没两口就把他的烟嘬完了，很自然的接过我的烟卷咬在嘴边，眯眼狞笑：“如果说，我们各个又脏又狠，你说他们敢么？又或者我们当中存在着这样一个疯人，你说他们还敢生出类似的心思吗？”

“肯定不会。”

我摇摇脑袋：“就好像知道得了疯狗病的畜生不能招惹，正常人肯定全都避的远远的。”

“是啊。”

“再坐会儿，再陪我会儿...”

王鹏半拉身子几乎挂在我旁边，我俩无声的望向路边来来回回的车辆和行人。

下午三点多钟时候，邰妙妙给我打来电话，通知王鹏的户籍手续可以去取了，我本来想跟着一块去的，结果王鹏说什么都不许。

盯着他蹒跚的步履，我陡然感觉似乎从这一刻起我即将真的失去他。

果然，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小院的树下等到后半夜都没能等到王鹏的身影。

“睡吧，让鹏哥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对他对我们都不是什么坏事。”

始终陪着我的晴晴拿走我夹在指间的烟卷掐灭，随后拍了拍我的胳膊。

“你们先睡，我还想再看会儿星星。”

我苦笑着摇摇脑袋。

看实在说服不了我，晴晴只会招呼其他人回屋。

原本我打算复仇何勇的计划，也随着王鹏的不辞而别暂时画上一个逗号。

我和大家目前都太需要冷静一下，去适应失去两个家人的空寂。

“簌簌簌...”

凌晨三点多钟，我拽起已经空掉的烟盒晃了晃，突兀听到院外一阵非常细小的动静。

“咣当..”

“踏！”

紧跟着，就看到一团黑影翻墙跳进院里。

“谁？！”

我本能的抄起桌上的烟灰缸。

“我。”

王鹏熟悉的声音泛起，跟着就看到他三步并作两步的朝我走来。

“诶鹏哥！你回来啦？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一声不吭的走人，要走也好歹跟我和弟兄们说一声行么？”

我又惊又喜的望着他，目光随即扫向了他，发现他似乎变了模样。

从前那头不长不短的碎发被彻底剃成了精光，青幽幽的头皮透着一股冰冷。

身上罩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西装，衣襟口大大敞开，胸脯子大片古铜色肌肤露在外面，一幅骇人的刺青图样盘踞其上。

几颗狰狞的蛇头错落分布，其中有两个巨大的蛇头交缠盘踞在他两侧锁骨处，蛇口微张，猩红的信子非常刺眼。

粗壮绵长的蛇身顺着颈侧胸口往下，有的盘绕在他两条臂膀上，还有几颗龇牙瞪眼的挂在前身，层层叠叠的鳞纹刻画的清晰分明，每一处轮廓都鲜活逼真，好似有数条巨蟒真真切切缠在他的皮肉之间，凶煞的气息扑面而来，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手里拎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和我对视几秒后，目光缓缓移向几米外的小脸盆。

盆里的灰烬是丫丫生前的衣裤物件，大半都烧成了灰，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焦味。

“呼！”

沉默几秒后，王鹏重重吐了口气，随后拆开信封，把里面一沓沓纸质文件全都取了出来。

“嘎巴..嘎巴！”

他摸出打火机按着，将那些纸笺逐页点燃，又盯盯望着盆子里燃烧跳跃的火苗的纸页卷曲碳化。

“这些是你那两位警官朋友帮忙从户籍室调出的我所有生平档案。”

他低声开口，手上焚烧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火光烘亮他那光不出溜的头顶和盘在身上的蛇形刺青明明暗暗。

等最后一页纸张燃作飞灰，盆里的火星慢慢沉寂下去。

王鹏才缓慢的抬头看向我，神色平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虎哥，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王鹏这个人了！”

顿了几秒后，他的视线又落回身上交错缠绕的蛇形纹身，语气冰冷的开口：“往后，吾名相柳！余生苟活只有两件事要做，一是拼上一切，为我女儿报仇！二是护着你，护好咱们这帮兄弟！让外面所有人都他妈知道这个家不是谁都能踩上一脚的草台班子，这个家拥有着一条人神退避的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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