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34年初秋，公子遂和臧文仲冒着炎炎酷暑来到楚国。当骄傲的鲁国人华丽的车队进入纪南郢都时，街市上的景色把他们深深迷住了。

以王宫为主体的城市建筑群，红墙绿瓦，翘檐飞壁，隽秀而别致。宽阔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许多商品好像从未见过。而那身着绿缟红绡的南方女人，袒领宽袖，衣袂飘飘，使这座南国之都更为绚丽而浪漫。首次出使楚国的公子遂与臧文仲觉得好奇，两人干脆下车，领略这异样的南囯风情。

街市虽比不上临淄繁华，但也店铺密集，商品繁多。最醒目的是街铺中的桔子。南方的桔子成熟早，又如此橙黄晶亮，让人垂涎欲滴，两人买下一大筐，和从人们尝起桔来，吃得津津有味。公子遂说道：“上天亲楚，竟赐楚人如此佳肴！”

臧文仲突然停下，望着鲜红的桔瓣说道：“襄仲知否，宋公与会晋侯，两国结盟也。”

“宋公背楚？楚霸危矣！”公子遂也吃了一惊。

“上天无亲，惟德辅之！若楚人有德，或可成霸，若无桓公之德，天必弃之！”臧文仲说道。

两人沿街向前，竟看见几个门店内摆满五颜六色的漆器，既有鬲、簋、壶、匜、缶、爵、卮等宫廷礼器，又有钵、碗、瓢、盆等农家用具，大多是由木、竹、陶为原料，髹漆而成，与中原铜器相比，真是别有一番味道。臧文仲端详着一尊陶制长鬲，说道：“楚人仿中原礼器，必习中原之礼。”

公子遂不置可否，也打量着那尊长鬲，很显然，鬲的三条腿被楚囯人改得又长又细。问道：“楚鬲奇特，为何将腿加长？”

“腿长鬲高，可生火煮食，闻楚国百姓皆用。古为南鼎北鬲，而今鬲已成楚民器具矣！名曰楚式鬲！”臧文仲答道。

“楚人以漆器代铜器，是效仿中原文化，其情与我相通也。”公子遂说道。

臧文仲点点头，两人来到隔壁的商铺，看到一排排竹筒内，装满了木筷、竹筷，仔细一看，还有打磨得更加漂亮的石筷、铜筷。臧文仲说道：“襄仲请看，此筷便是楚人所创，夹菜夹饭，轻快省力，中原已有人沿用。”

店誧掌柜是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头，忙上前说道：“用筷方便，楚人用筷多年，越人、濮人、庸人、麋人皆爱用筷，客官可买回试试！”

公子遂眼前一亮。他多次出使齐国，可从未在临淄见过筷子。鲁宫用勺舀菜舀饭，乡民只用手抓，有了筷子就方便多了。他拿起一双竹筷比划了一下，说道：“楚人聪慧，不可小觑也。”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家店铺内的各色羽毛吸引了他们的目光。愽学多才的臧文仲也不知是什么，便从竹筒内抽出一支，左看右看，只见漂亮羽毛的另一头，长长的羽杆磨得尖细，迷惑地问店主道：“羽毛也能卖钱？”

年轻的店主笑道：“此为羽笔。以羽杆蘸上漆墨，便可写字。相比竹简雕字，又快又省力！”

两人大吃一惊，公子遂蘸上柜台上的漆墨，便在一块白色棉帛上写了一个楚字，果然轻快。臧文仲说道：“楚人以羽为笔，何愁诗书不熟？德礼不成？霸天下者，非晋即楚也。”

公子遂失望地说道：“楚人既已知书明礼，又岂能为我所用？”

臧文仲摇摇头，冷冷地说道：“楚人终为南蛮，修德明礼，尚须时日。然楚人崇尚情义，故有求必应，今必为我所用！”

“孙辰深解楚人，今晚可造访子玉府邸，以重币甘言诱之，必不负君上所望！”狡猾的公子遂顺势说道。

臧文仲点头，两人又来到一家丝织刺绣商铺，满店的锦、绢、纨、缟、绡、绨、缣、縠等绣得五彩缤纷的布匹，又让两人眼前一亮，细细看了半天，臧文仲说道：“楚人织绣，式样飘逸，用色大胆，只是纹线较粗，织工尚疏，若得中原织法，必是一流。”

“楚虽南蛮，然文秀之气，堪比中原也”公子遂叹道。

入夜，鲁国使团在郢都选定一家客馆住下，臧文仲便前往令尹府拜会成得臣。

走进高大的令尹府，进入正堂，臧文仲看见子玉手里拿着鱼骨针和红色锦帛从里屋出来，见客人进屋，忙把手里的东西顺手放到墙侧的俎案之上，热情上前拱手相迎。

“鲁国微末之臣孙辰，拜见大楚令尹！敝邑国弱民贫，无以为奉，唯此铜虎尊稍有颜色，献与令尹，不成敬意！”说着令随从将礼物送上。

子玉一看，惊讶地说道：“此铜虎妙肖如生，色泽华丽，非寻常之尊也！”

“此乃大周成王赐予先祖周公之礼也！藏之太庙。寡君闻令尹风雅，必爱此物，故令微臣奉之！”

“此为上邦之国藏也，子玉安敢受之？”铜虎尊是储酒祭器，算是最高规格的礼器了。子玉喜爱在心，却又觉得此礼太过。

“令尹王佐之才，乃中原翘首！天下安危系于一身，正合此尊也！”

子玉笑意难掩，不再推辞，接过铜虎尊，又放到俎案上锦饰之旁。臧文仲好奇地问道：“素闻楚人好马饰，此锦莫非马冠？”

子玉一笑：“然也，此吾平生之所爱也！”说着，请他坐于正堂右位，令侍女上茶。

“令尹风雅，夫人亦必巧手惠心矣！”臧文仲对他这一爱好饶有兴趣。

“不然，此冠乃我亲绣之，尚未完工，贻笑上卿也。”臧文仲大吃一惊！一个大国首相，却执迷于女工，他闻所未闻，还想要问，却听子玉问道：“上卿聘楚，可有要事？”

臧文仲一惊，忙答道：“寡君自与大楚作亳城之盟，齐便怀怨于心。齐侯亲率大军侵我边鄙，掠我财物，国人皆惧也！寡君念及昔日之盟，故特遣外臣求教抗齐之策！”

子玉一听，说道：“宋人背楚投晋，齐不亲我，此皆为大王之忧也！大王久欲伐之！明日朝会之时，汝入宫觐见，王必举兵助鲁，若破齐、宋，鲁国安矣！”

臧文仲一听大喜，说道：“若如此，中原一统，谁与争锋？”他没想到，楚人如此爽快，中原传言，果然不假啊！

第二天，楚宫举行大朝，迎接鲁国特使。

众臣刚刚到齐，便有廷尉来报：“鲁国使者已至宫外，求见大王。”

楚成王说道：“鲁使千里来聘，必有大事，来者何人？”

“上卿公子遂，下卿臧文仲。”

公子遂是相国，又是鲁僖公的弟弟，而臧文仲是鲁国名士，鲁廷重臣，后世鲁国的孔子还大肆赞扬他仁德贤能。如此高规格的使臣代表，让平生敬慕鲁国的楚成王喜出望外，立即下令：“打开中门，有请鲁使！”

“打开中门，有请鲁使！”廷蔚站在正殿门口，大声重复。

重复之声传到宫门，二位使者疾步进宫，步入茅门，大步迈上一级级台阶，走入楚堂。

公子遂身材魁梧，却眉目清秀，笑意吟吟。只见他右手持着符节，左手拿着印信，神情自若地走在前面。臧文仲个头稍矮，略显老迈，但面相饱满，目光有神。两人来到正殿中央，公子遂面向楚王递上印信，说道：“外臣东门襄仲奉寡君之命拜见楚王！”说完，两人两手五指相对，双双举过头顶，并放下垂，俯身九十度行觐见礼。

“久闻天下周礼尽在鲁！闻名不如一见也！鲁公无恙乎？”

“亳城一别，已五载矣！寡君每思大王之德，莫不唏嘘念之！今特派我等前来觐见，以慰寡君之念，续昔日之盟！”

公子遂一脸深情。弄得楚成王情意萌生，也深情说道：“鲁公义重，寡人亦思之矣！贤公子所来何事？”

“大王，宋背亳城之盟，他投晋国；齐不事楚，亦犯敝邑，皆为中原之患也！若不图之，恐联合抗楚，霸权易位矣！寡君欲请大王举兵，鲁必倾国助之！”公子遂趁机说道。

他的话，也戳到楚成王的痛处，见鲁国如此直白请战，楚成王豪气又起，正要表态，子文突然说道：“齐、鲁为盟，且为姻亲，何生龃龉？”

“齐侯无道，不宣而战，侵我边鄙，抢民财物，此不可忍也！中原有闻，北管仲、南子文，太师大义，闻于天下！乞太师以盟誓为念，率师北伐！”公子遂反应迅敏，当年亳城之盟，盟誓就是子文宣读的，可老谋深算的子文竟无言以对，只好说道：“公子莫急，且宽心暂歇国馆，容我君臣商议！”

“谢太师，我有一言，请太师与各位贤公审之：今大楚霸权在握，然齐、宋不服，秦、晋不定。大楚若趁齐、宋不和之际，早日降伏，则秦、晋必望风事楚。若待齐、宋言和，四国结盟，则其势难下，霸权危矣！今大王一代英主，太师文韬武略，令尹战无不胜，诸公皆为王佐之才！以今日之势，北伐齐、宋，必攻无不克！若坐失良机，悔之莫及也！”

公子遂口若悬河，说得殿内噤若无声。可等他一走，蒍吕臣便说道：“大王，鲁使之言，不足为信！楚、齐素亲，从未交兵，岂可反目成仇？且与齐、宋两线开战，其势危矣！不可与战，可以楚、齐之盟却之！”

“鲁使卑辞乞师，大义求盟，不可弃也！且亳城之盟，岂可背之？必一战而鼎定中原，父王勿虑！”大王子商臣说道。

这时，王子职感到情势危急，战端一开，局面将不可收拾，便竭力谏道：“父王容禀：齐侯大义撤兵，鲁国无恙，我何由出兵？鲁公乃无信之人，昔桓公举淮地之盟时，曾怒而囚之。父王勿为言辞所惑也！今若举兵伐齐征宋，宋、晋有盟，晋必出兵。晋兵出，则秦必随。如此，父王必与齐、宋、晋、秦四国交兵矣！父王察之，慎之！”

众人一听，都感到事态严重。可就在这时，子玉上前说道：“鲁使千里聘楚，其情至殷，大王岂能舍盟惧敌？昔桓公之霸，一匡天下！今齐、宋、晋、秦皆不事楚，大楚霸业何在？宋新败于泓水，齐日暮途穷，晋内乱百年，秦蔽于西鄙，此四国何足惧哉！大王正可统领诸侯，与之一战！则霸权尽归大楚！号令天下，即在此战！”

子玉气势如虹，把众人的信心又点燃起来，一生战无不胜的他，誓要报商密战败之仇。斗宜申是子玉的影子，立即说道：“昔娄林大战，桓公召八国诸侯援徐，我尚不惧！今有鲁国为盟，郑、陈、蔡、许、卫、曹皆必闻召出师！八国之师拒四国之敌，大王何惧哉！”

“快哉！闻晋兵多将广，我正欲与之一战，正好献捷于王！”曾触犯军纪被子文囚禁一年的斗章，现已是中军大将，急欲一显身手。

“大王不必犹豫，若不出兵，恐盟国寒心，诸侯耻笑耳！”中军大将宛春也信心满满。

这时，主战派的气势压倒主和派。子文不愿拂子玉之意，且亳城之盟就是他宣读的盟誓，救鲁是楚国的义务，他不好多言。此刻，能阻止战争的人，只有屈完。但屈完重病，没有上朝，主和派顶不住了。

楚成王终于下定决心，说道：“齐、宋薄我久矣，我必伐之！寡人将率大军亲征！劳太师统领三军，即刻操训新兵！”

子文一惊，上前奏道：“臣耄耄老矣！”

“太师岂不闻鲁使之言？此战毕，太师可隐矣！”楚成王深深地感觉到，此战规模空前，要统帅如此庞大的三军，尤其还有中原诸侯的军队，只有参加了亳城之盟的子文了！

“老臣领命！”子文只好无奈受命。

“叔伯传召诸侯之师，以为右军！待子玉率中军伐夔而还，三军会师伐宋！”

“臣领命！”蒍吕臣字叔伯，他也只有无可奈何地接受命令了！

能言善辩的鲁国名士，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平息了齐鲁之战；又凭着滔滔言辞，挑起了另一场更大规模的中原大战，诸国几乎全部卷入其中，彻底颠覆了中原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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