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两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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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暑气渐起,别苑的梅林里蝉鸣阵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沈清歌坐在窗下练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她写的不是诗词,而是秋闱考生的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姐,"流萤端着冰镇酸梅汤进来,"歇会儿吧,都练了一个时辰了。"
"无妨,"沈清歌搁下笔,接过汤盏,"就剩最后几个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名单末尾的一个名字上——苏子墨。
那是四皇子府的门客,也是孤鸿的师弟。前世,他因揭露秋闱舞弊,被萧煜的人暗杀在巷中,死时不过二十五岁。
今生,她要保他。
"小姐,"流萤见她出神,轻声道,"您这几日,总在想事情。"
"在想一个人。"沈清歌淡淡道。
"世子?"
沈清歌没答,只是将名单折好,收入袖中。
她确实在想谢景行。
想他为何要将暗印交给她,想他那句"别把自己玩死了"背后的关切,想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为何越来越像……看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习惯了算计,习惯了防备,却独独不习惯,被人放在心尖上护着。
"流萤,"她忽然道,"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可以不求回报吗?"
"可以,"流萤答得肯定,"奴婢对小姐,就不求回报。"
"那是因为,我是你的主子。"
"不,"流萤摇头,"是因为小姐,是奴婢的恩人。"
沈清歌笑了。
这丫头,嘴比蜜还甜。
正说着,院外传来凌霄的声音:"沈小姐,世子让我送东西来。"
流萤出去接了,回来时,手中捧着一只檀木盒。
盒子不大,却雕工精美,盖子上刻着一朵含苞的梅花,与别苑的梅林,如出一辙。
"又是药?"沈清歌挑眉。
"是,"流萤打开,见里面是一盒金疮药,药膏碧绿,清香扑鼻,"世子说,这是新配制的,对旧伤也有奇效。"
沈清歌接过,却在盒底摸到一张小小的纸条。
她抽出来,展开,上面是谢景行潇洒飘逸的笔迹:
"暗卫忠心,可留。"
短短六个字,却让她心头一震。
这是在告诉她,他认可了流萤,也默许了她将流萤收为心腹。
更是在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教流萤剑法,知道她想建立班底,知道她一步步,走向那个他们共同的目标。
"小姐,"流萤见她神色有异,"世子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清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得干干净净,"只说你忠心可嘉,让我好好待你。"
流萤眼眶一红:"世子他……"
"他如何?"
"世子是真的,将小姐放在心上。"
沈清歌没接话,只是摩挲着药盒,心中五味杂陈。
谢景行这个人,总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了。
他送她药,是为她的身子;他送暗印,是为她的安危;他送这六个字,是为她安心。
可他自己呢?
他想要什么?
"流萤,"她忽然道,"去备纸笔。"
"小姐要写什么?"
"回信。"
沈清歌的回信,只有两个字。
多谢。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仿佛每一个笔画,都承载着千言万语。
她将纸条折成纸鹤,递给流萤:"送去定北王府,务必亲手交给世子。"
"是。"
流萤揣着纸鹤,一路小跑出了别苑。
她没坐马车,而是施展轻功,很快便到了王府。
谢景行正在书房处理京畿防务的文书,见她进来,头也不抬:"你家小姐的回信?"
"是。"流萤呈上纸鹤。
谢景行放下笔,拆开纸条,看见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这丫头,"他喃喃自语,"倒是吝啬。"
凌霄在一旁瞥见,忍不住道:"世子,沈小姐就回了两个字?"
"嗯。"
"那您还笑得这么开心?"
谢景行没答,只是将纸条凑到鼻端轻嗅。
墨迹间,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她肯回我,"他笑得满足,"已是难得。"
"可这也太……"
"你不懂,"谢景行将纸条仔细叠好,收入怀中,"对她而言,这两个字,已是重**金。"
他太了解沈清歌了。
那个女子,习惯了算计,习惯了防备,习惯了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
她能回他"多谢",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
"凌霄,"他忽然道,"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么?"
"急着对她好,"谢景行摩挲着腰间玉佩,"急着让她信我,急着……将她纳入我的羽翼下。"
"可她却说,"他苦笑,"她想自己保自己的命。"
"世子,"凌霄难得正经,"属下觉得,沈小姐不是不懂您的心意。"
"她只是,不敢懂。"
谢景行沉默了。
他想起那夜在摘星楼,她看着他的眼神,有感激,有欣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罢了,"他起身,"慢慢来。"
"她还有秋闱这局棋要下,我有北疆要守。"
"来日方长。"
他说着,走出书房,独自站在王府的梅树下。
此刻虽无花,他却仿佛看见了那夜月光下,她在梅树下练剑的身影。
一招一式,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
"沈清歌,"他喃喃道,"你何时才能明白,你的命,早已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了。"
流萤回别苑时,沈清歌正在沐浴。
白纱屏风后,水汽氤氲,药香浮动。
"小姐,"流萤隔着屏风禀报,"信已送到。"
"世子看了?"
"看了,"流萤顿了顿,"还笑了。"
"笑?"
"嗯,"流萤道,"世子说,小姐的回信,重**金。"
沈清歌没说话,只是撩水的动作一顿。
重**金……
这四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惊。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流萤迟疑了一下,"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沈清歌闭上眼,将整个人沉入水中。
这四个字,是承诺,也是威胁。
承诺他会等,威胁她逃不掉。
"小姐,"流萤见她久不出声,担心道,"您怎么了?"
"没事,"沈清歌浮出水面,水珠顺着青丝滑落,"只是觉得,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起身,披上寝衣,走出屏风。
"流萤,"她一边擦拭湿发,一边道,"你跟着摄政王时,可学过如何传递密信?"
"学过。"
"那你说,"她坐下,倒了杯茶,"我与世子之间,是否该有个更稳妥的联络方式?"
流萤想了想:"暗卫营有套密语,可用特定的符号,传递消息。"
"你教我。"
"是。"
流萤取来纸笔,画了几个符号。
"这是'安全',这是'危急',这是'事成',这是'撤'……"
沈清歌一一记在心里。
"小姐,"流萤问,"您与世子,真要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就是……"流萤挠头,"就是掀棋盘的那一步。"
"不是我要走,"沈清歌淡淡道,"是这世道,逼着我们走。"
她说着,从妆奁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正是谢景行送的"景"字暗印。
"流萤,"她忽然道,"若有一日,我与世子,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流萤脸色大变:"小姐!"
"别慌,"沈清歌笑了,"我随口问问。"
可流萤知道,小姐从不开玩笑。
她问这话,必有深意。
"小姐,"她跪下,"奴婢谁都不选。"
"为何?"
"因为,"流萤抬头,目光坚定,"奴婢会拼死,让你们都活着。"
沈清歌看着她,良久,笑了。
"起来,"她扶起流萤,"我信你。"
"不只是信你的忠心,"她顿了顿,"也信你的本事。"
六月十五,月圆之夜。
沈清歌体内的忘忧香毒,又开始发作。
万蚁噬心,痛得她几乎晕厥。
她没喝忘忧香麻痹自己,只是咬着牙硬扛。
因为谢景行说,那香会麻痹心脉,让她内力停滞不前。
她不要停滞,她要变强。
要强到,能与他并肩。
"小姐,"流萤看着她在榻上疼得蜷缩,眼泪直流,"您喝一口吧,就一口。"
"不,"沈清歌咬牙,"我能忍。"
"可您这样,世子会心疼的。"
"他心疼他的,"沈清歌笑了,"与我何干?"
话虽如此,她却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仿佛那玉佩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能缓解她的痛。
"沈清歌,"她喃喃自语,"你何时,也变得这般矫情了?"
她正自嘲,窗外便传来一声口哨。
是谢景行。
她强撑着起身,推开窗,果然见他立于梅树下,手中提着一只酒壶。
"世子三更半夜不睡觉,"她声音虚弱,"跑来我这儿吹口哨?"
"睡不着,"他翻窗而入,"来看看我的免死金牌,死了没有。"
"暂时还死不了。"
"可你看起来,离死不远了,"他走到榻前,伸手探她脉搏,眉头紧锁,"毒发了为何不喝药?"
"喝了,"她抽回手,"就没法进步了。"
"进步?"谢景行气极反笑,"沈清歌,你拿自己的命,当什么?"
"当筹码,"她答得坦诚,"复仇的筹码。"
"可我不想让你死,"他忽然正色,"别死,算我求你。"
沈清歌怔住。
她没想到,骄傲如他,会用"求"这个字。
"谢景行,"她轻声问,"我若死了,你会如何?"
"会疯,"他答得干脆,"会杀光所有害你的人,然后……"
他顿了顿,没说完。
"然后什么?"
"然后去陪你,"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清歌心头大震。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傻子,"她骂道,"谁要你陪。"
"你说不要,"他笑了,"可我想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她嘴里。
丹药清凉,瞬间压下了心口的绞痛。
"这是……"
"忘忧香的解药,"他道,"我求了孤鸿三日,他才肯配。"
"你求他?"
"嗯,"他点头,"我谢景行,从不求人。可为了你,求了。"
沈清歌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微红。
"谢景行,"她最后说,"你这份情,我还不清了。"
"那就不还,"他伸手,轻轻擦去她额角的汗,"留着,慢慢还。"
"还一辈子,"他顿了顿,"够不够?"
沈清歌没答,只是闭上了眼。
可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够了。
一辈子,足够了。
窗外,夜风吹过,松涛阵阵。
而屋内,两颗心,终于靠在了一起。
不是算计,不是利用,而是——
真心换命,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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