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庆功宴上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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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微光,透过“蜂巢”顶部特殊材质的导光孔,在布满复杂线路和冰冷设备的银白色空间里,投下几道苍白而微弱的光柱。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设备高速运转后残留的、淡淡的臭氧和电子元件焦灼的气味,混合着浓重的咖啡、香烟以及人体极限疲惫后散发出的、近乎麻木的气息。
控制台前,秦铮、小陈、小赵三人,如同三尊耗尽了最后力气的雕像,瘫倒在各自的座椅里,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屏幕上,那依旧在无声滚动、但已然平静许多的数据流。那个被“掘墓人”的算法在“逻辑坟场”深处艰难“打捞”并初步“重构”出来的、残缺不全的、关于“天穹”项目某个底层核心交互协议的逻辑框架片段,正静静地显示在中央屏幕上,像一个刚刚从深海中打捞上岸、布满锈蚀和破损、却依旧能看出些许原始轮廓的古老机械残骸。
它很小,很破碎,充满了混乱的冗余和无法理解的符号,逻辑上也只能做到最基本的、脆弱的自洽。距离一个完整、可用、有说服力的“证据”,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它确实存在。它证明了“信息并未彻底死亡”,证明了“重构”在理论上是可能的,证明了韩晓的“天穹”项目,其核心数据并非如周·正·国所宣称的那样,因为林薇的叛逃和病毒的破坏,而彻底化为不可恢复的、毫无价值的电子尘埃。
这,就是他们奋战七十二小时,赌上一切,甚至不惜与“深网守墓人”这种恐怖存在交易,所换来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筹码。
“秦总……” 小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指了指屏幕上刚刚生成完毕的、一份极其简略但条理清晰的技术分析报告,和一份同样简短、但措辞严谨、直指核心的摘要说明,“报告……和说明……都弄好了……发给……李助理吗?”
秦铮的眼皮沉重地抬了抬,布满血丝的眼球缓缓转动,聚焦在屏幕上那两份文档上。他花了足足十几秒钟,才仿佛从极度透支后的恍惚中,找回了一丝清明和决断力。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点了点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发……加密等级提到最高……用……‘蜂后’通道……直接传到李维手里……” 秦铮的声音,同样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告诉他……这是我们……用命换来的……东西……怎么用……看他了……”
“是。” 小陈的手指,如同灌了铅,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敲下了发送的指令。
文档化作加密的数据流,沿着瀚海内部最高级别、最隐秘的通讯渠道——“蜂后”通道,悄无声息地传送了出去,目的地是此刻不知隐藏在何处、但必定在紧张筹备董事会反击的李维手中。
发送完毕的瞬间,小陈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椅子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小赵也早已趴在控制台上,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秦铮则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
完成了。他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李维的战场,是韩晓的战场,是资本、权谋和人心博弈的战场。他们这些技术人员,已经将那块染血的、残缺的、却依旧坚硬的砖石,递了出去。至于这块砖石,能否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韩晓和瀚海垒起一道哪怕最单薄的防线,他们无能为力,只能等待。
罗梓也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放松,不敢合眼。那场与“掘墓人”的疯狂交易,那笔高达五百万美金、不,算上之前给老K的三百六十万,总共八百六十万美金的巨额支出,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时时刻刻灼烧着他的神经。还有那承诺交出的、所有新生的中间态算法代码……虽然此刻尚未生成,但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高悬。
他疲惫地抬起眼皮,看向控制台角落那部与“掘墓人”单线联系的加密设备。屏幕一片漆黑,死寂无声。自发送完那个逻辑框架片段和初步报告后,“掘墓人”那边再无任何音讯。那冰冷、非人的存在,似乎对“交易”的初步成果不置可否,只是如同完成了某种既定的、漠然的程序,收回了“注视”,消失在那片数据构成的虚空深处,等待下一次“收割”的时机。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或嘲讽,更让罗梓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们只是对方无数交易中,微不足道的一环,是实验场里的小白鼠,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命运,依旧悬于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部一直沉寂的、用于与李维紧急联系的内部加密通讯器,突然发出了轻微的、有节奏的震动。
秦铮猛地睁开眼睛,用尽力气,抓起通讯器,按下了接听。
“秦总监。” 李维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依旧保持着那种职业性的、条理清晰的语调,但罗梓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声音深处,压抑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颤抖,和一种绝地反击前的、紧绷的兴奋,“东西收到了。干得……漂亮。”
虽然隔着通讯器,虽然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但秦铮、小陈、小赵,以及靠在墙边的罗梓,都在瞬间,听懂了那四个字背后,所蕴含的、难以言喻的沉重、认可,和一丝绝境中看到火光的激动。
“韩总那边……” 秦铮嘶哑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韩总刚刚结束调查问询,暂时恢复了自由,但行动仍受一定限制。董事会一小时后召开。” 李维的语速很快,显然时间紧迫,“你们拿出的东西,非常关键。虽然不完整,但足以在董事会上,对周正·国‘数据彻底损毁、项目已死、韩总失职’的指控,形成最有力的反击。我们可以证明,数据并未‘死亡’,存在恢复的可能,林薇的破坏虽然严重,但并非不可挽回。这就足够了,足以动摇一部分摇摆的董事,为我们争取到最关键的时间!”
李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周正·国手里有完整副本,但他拿不出我们数据‘彻底死亡’的铁证!而我们,有证据证明数据‘可能存活’!这就是信息差,这就是我们反击的支点!秦总监,罗先生,还有小陈、小赵,你们……辛苦了。你们为韩总,为瀚海,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机会!”
“蜂巢”内,一片死寂。只有李维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回荡。
辛苦?何止是辛苦。那是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在绝望深渊边缘的疯狂挣扎,是与魔鬼交易的惊心动魄,是赌上一切、包括未来可能无法承受的代价的、破釜沉舟。但此刻,听到李维说“争取到了机会”,听到韩晓“暂时恢复了自由”,听到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疲惫、后怕、以及一丝微弱但真实的欣慰的复杂情绪,悄然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秦铮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小陈和小赵,则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水光,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接下来,” 李维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条理,“韩总需要立刻准备董事会的材料。你们那边,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管。‘蜂巢’进入最高级别静默状态。秦总监,你带着小陈、小赵,立刻去休息。这是命令。罗先生……” 李维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更复杂的情绪,“韩总特别交代,让你也立刻回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特别交代……罗梓的心脏,因为这四个字,而莫名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涩和一丝暖意的情绪,悄然滑过心间。但随即,更大的疲惫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回去?回哪里?回那个空旷、冰冷、只有他一个人的别墅吗?还是……
“还有,” 李维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近乎虚脱的轻松,“董事会后,无论结果如何,公司会为此次危机应对的核心人员,举办一个小型的、非正式的庆功宴。地点在‘云顶’私人会所。时间……大概在傍晚。韩总希望,你们都能到场。”
庆功宴?
听到这三个字,秦铮、小陈、小赵的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付出得到认可的欣慰?还是对这场惨胜背后巨大代价的茫然和不安?或许都有。但无论如何,一场庆功宴,至少象征着风暴暂时过去,象征着他们还活着,象征着他们的奋战,得到了某种层面上的承认。
“知道了。” 秦铮最终只是嘶哑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通讯挂断。
“蜂巢”内,重新陷入了沉寂。但那是一种与之前绝望紧绷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极度疲惫、茫然、以及一丝微弱松懈的沉寂。
“都听到了?” 秦铮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小陈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扫过小陈和小赵那同样濒临崩溃的脸,最后落在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的罗梓身上,“李助理的话,就是韩总的意思。收拾一下,立刻离开‘蜂巢’。所有设备进入静默,数据封存。你们俩,” 他看向小陈和小赵,“跟我走,去公司安排的临时安全屋,睡觉。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
“是,秦总。” 小陈和小赵有气无力地应道,开始摇摇晃晃地收拾自己那点简单的个人物品。
秦铮又看向罗梓,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同为技术人员、在经历了一场近乎不可能的恶战后的、某种默契的疲惫。“罗先生,你也……赶紧回去吧。这次……多亏了你。” 他的话很简短,但其中的分量,罗梓懂。
罗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离开“蜂巢”的过程,如同梦游。依旧是那个沉默如影子般的老鹰,开着一辆不同的、同样不起眼的车,将罗梓送回了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别墅。回程的路,罗梓没有任何印象,他几乎是一上车,就陷入了半昏迷的、支离破碎的浅眠,梦中全是疯狂滚动的代码、猩红的倒计时、冰冷的ASCII字符、以及“掘墓人”那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注视”。
车子在别墅前停下时,天光已经大亮。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罗梓眯着眼睛,脚步虚浮地走下车,看着眼前这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空旷寂寥的建筑,一阵强烈的恍惚和疏离感,猛地袭上心头。
这里,是“家”吗?是韩晓的“家”,是他的“暂居地”,是契约关系下冰冷的符号。而刚刚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那个代号“蜂巢”的、充满冰冷金属和疯狂数据的地下空间,那个与秦铮、小陈、小赵并肩奋战、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地方,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诞的“归属感”。
他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进别墅。管家陈伯似乎已经得到了消息,早已等候在门口,看到罗梓那副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憔悴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震惊和担忧,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递上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和一条干净的湿毛巾。
“罗先生,您需要先用点早餐,还是先休息?” 陈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恭敬,但罗梓能听出那下面隐藏的关切。
“不用了,陈伯,谢谢。” 罗梓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我……想先洗个澡,然后睡一觉。别让人打扰我。”
“是,罗先生。” 陈伯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罗梓一步步挪上楼梯,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宽敞却冰冷的客房。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浴室,拧开淋浴,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皮肤接触到热水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酸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任由水流冲刷着脸颊,试图将“蜂巢”里那令人窒息的气味、那疯狂的数据流、那冰冷的交易、那令人心悸的“掘墓人”,统统冲走。
但有些东西,是冲不走的。比如那八百六十万美金的沉重,比如对“深网守墓人”未知威胁的恐惧,比如对韩晓在董事会上面临局势的担忧,比如……对自己与韩晓之间,那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因为这七十二小时的携手奋战、而变得更加微妙、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他茫然无措的关系的……惶恐。
洗完澡,他胡乱擦干身体,倒在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过载的CPU,无法停止运转。眼前不断闪过“蜂巢”里的画面,闪过秦铮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闪过小陈和小赵崩溃边缘的坚持,闪过屏幕上那残缺却带来希望火种的逻辑片段,闪过“掘墓人”那冰冷的文字,闪过李维那“干得漂亮”的评价,也闪过……韩晓被带走时挺直的背影,和那句“等我回来”的平静嘱咐。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睡眠并不安稳,充满了光怪陆离的噩梦,一会儿是“掘墓人”化身为巨大的、由0和1组成的黑色漩涡将他吞噬,一会儿是周正·国在董事会上得意洋洋地宣布韩晓的“罪状”,一会儿是韩晓用冰冷失望的眼神看着他,质问他为何要与魔鬼交易,一会儿又是那八百六十万美金的数字,化作无数张嘲讽的嘴,将他淹没……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持续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震动声惊醒的。
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大部分光线,只有边缘透出些微黄昏时分特有的、暖橙色的余晖。床头柜上,那部专门用于与李维、秦铮等少数核心人员联系的加密手机,正在疯狂地震动着,屏幕上闪烁着李维的名字。
罗梓的心脏,因为从噩梦中惊醒和这急促的来电,而骤然狂跳起来。他一把抓过手机,滑动接听,声音因为刚睡醒和紧张而异常干涩:“李助理?”
“罗先生,你在哪?!” 李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少了平日的冷静,多了一丝罕见的、压抑不住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在别墅,刚睡醒。” 罗梓的心提了起来,“董事会……怎么样了?韩总她……”
“董事会刚刚结束。” 李维的声音,带着一种大战过后、精疲力竭却又尘埃落定的复杂感,“韩总……暂时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五个字,如同最强的镇静剂,瞬间让罗梓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后怕、虚脱的洪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握不住手机。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七十二小时的恐惧和压抑,全都呼出去。
“具体情况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 李维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很快,“周正·国手里的完整副本,确实是杀手锏,他差点就成功了。但我们在最后关头,抛出了你们拿出的那份‘逻辑框架片段’和初步分析报告。虽然不完整,但足以证明数据并未彻底损毁,‘天穹’项目存在理论上的恢复可能。这动摇了至少三分之一的中间派董事,他们开始怀疑周正·国急于推动罢免和拆分议程的动机。最后,是韩总……她力挽狂澜,抓住这个契机,联合了几位一直支持她的元老,以‘项目核心数据存在恢复可能,仓促罢免CEO和拆分公司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为由,强行将表决推迟了。”
李维喘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钦佩,也有一丝心有余悸:“韩总提出,给她三个月时间。如果三个月内,‘天穹’项目核心数据无法取得决定性恢复进展,她自动辞去CEO职务,并支持对公司进行有序拆分。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董事的认可。周正·囯虽然不甘,但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再强行推动。所以……我们赢了,至少,赢得了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罗梓的心,再次沉了一下。三个月,听起来不短,但对于要从一片“逻辑坟场”中,逆向重构出“天穹”项目的核心数据,还要应对“深网守墓人”那边的未知威胁和索取,这时间,依旧紧迫得让人窒息。
“那……韩总现在……” 罗梓忍不住问道。
“韩总现在在回别墅的路上,她也很疲惫,需要休息。” 李维说道,然后,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道,“罗先生,晚上的庆功宴,在‘云顶’私人会所,七点开始。韩总特别交代,希望你能出席。秦总监他们应该也会去。这次……多亏了你们。”
庆功宴。韩总特别交代。
罗梓的心,因为这几个字,再次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渴望、胆怯、茫然和某种自惭形秽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见到她,想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想看到她在绝地反击后,是否依旧冷静自持,还是……也会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波澜?但他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场庆功宴,是属于韩晓、属于秦铮、属于李维、属于瀚海那些真正的核心高层的场合。他罗梓,是什么身份?一个靠着契约关系上位的、名义上的“董事长丈夫”,一个在危机中碰巧提出了一个疯狂想法、并动用了不光彩人脉的“外人”。他真的适合出现在那里吗?面对那些或探究、或好奇、或鄙夷、或感激的复杂目光,他该如何自处?
“我……” 罗梓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那个“好”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起了自己动用的那八百六十万美金,想起了与“深网守墓人”那危险的交易,想起了自己那不堪的过去和此刻尴尬的身份。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瞬间淹没了他。
“李助理,” 罗梓最终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疏离,“替我谢谢韩总的好意。但我……太累了,而且,我有点……不太舒服。庆功宴,我就不去了。帮我……跟韩总说一声。”
电话那头,李维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并不长,却让罗梓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他能想象李维此刻脸上可能闪过的、混合着理解、遗憾、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复杂神情。
“我明白了,罗先生。” 最终,李维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会转告韩总。你好好休息。这次……真的辛苦了。”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洞。
罗梓缓缓放下手机,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重新倒回柔软的床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温暖却虚幻的光带。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跳动的声音,和血液流过耳膜时,那细微的、如同潮水般的嗡鸣。
他拒绝了。拒绝了韩晓“特别交代”的邀请,拒绝了那个可能近距离看到她、感受她、甚至……和她分享这场惨胜后短暂轻松时刻的机会。
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怅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将自己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远处繁华喧嚣的轮廓。而在这栋空旷别墅的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黑暗中,与寂静为伴。
他知道,远处的“云顶”私人会所里,此刻必定灯火辉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那里有劫后余生的庆祝,有对未来的筹谋,有韩晓那冷静自持、或许偶尔会闪过一丝疲惫、但必定光芒夺目的身影。
而他,选择了缺席。
是胆怯?是自知之明?还是那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和沉重的现实代价,让他望而却步?
罗梓不知道。他只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仿佛要将人彻底掏空的疲惫。他只想就这样躺着,在黑暗和寂静中,让时间慢慢抚平这七十二小时带来的所有惊心动魄、恐惧挣扎、以及那一丝……隐秘而酸涩的悸动。
夜色,渐渐浓了。别墅外,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又缓缓停下的声音。
是韩晓回来了吗?
罗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依旧静静地躺着,仿佛已经沉沉睡去。只有那在黑暗中骤然加速的心跳,和微微攥紧的、陷在柔软床单里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庆功宴上的缺席,或许意味着另一种形式的在场。
而他与韩晓之间,那因为一场危机而被迫靠近、又因为现实的鸿沟而悄然拉开的距离,在这一片寂静的黑暗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逾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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