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灵魂深处。“另外，我也亲自和他‘谈过’了。”

那“谈过”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姜苗苗的心猛地一紧。她能想象，那绝不是一场和平友好的交谈。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吸血鬼，对另一个觊觎自己心爱食物的同类，会用怎样的方式去“谈”？

空气中还残留着咖啡的醇香和烤面包的暖意，但一丝冰冷的寒意却从姜苗苗的脚底悄然升起。她看着墨真，他依旧是那个清俊儒雅的教授模样，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神情平静无波，可那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足以让任何生物畏惧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绝对力量。

“他……他不会再……”姜苗苗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想问他会不会再来骚扰自己，又想问他有没有受伤，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含糊的、带着颤音的询问。

“他不会。”墨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接近你。蒋峰的行事风格向来乖张，但他很惜命。”

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让姜苗苗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惜命，意味着墨真向他展示了足以威胁到他生命的力量。在他们那个不为人类所知的世界里，一场怎样的交锋已经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她感到一阵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仿佛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在这个男人的羽翼之下，她就是安全的。

厨房的碗碟已经洗净，整齐地码放在沥水架上，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这间小小的公寓，因为他的存在，似乎变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墨真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从紧张到放松，最后化为一种全然的信赖，他冰封了几个世纪的心湖，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涟含的涟漪。他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却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

“过来。”他轻声说。

姜苗苗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了过去。

“坐。”

她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墨真没有坐，而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样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具压迫感，也让他眼底那份深不见底的孤寂，更加清晰地映入了姜苗苗的眼中。

“姜苗苗，”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像是经过了漫长时间的淬炼，“昨晚到现在，你看到了我的失控，也知道了我的秘密。现在，我又为你清除了一个麻烦。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以为她会问，问他的过去，问他的能力，问他杀了多少人，问他会不会也伤害她。这些问题，他在漫长的生命中，被无数人或恐惧或贪婪地问过。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姜苗苗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疼的关切。

她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问道：“你的世界……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冷？”

墨真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击中了最柔软的软肋。

他预设了她的一百种提问，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个。

冷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因为寒冷对他而言，是常态，是构成他生命本身的底色。就像鱼不会思考水的温度，他也早已习惯了永恒的孤寂与冰冷。

他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沧海桑田。时间对他来说不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是一片广阔无垠、静止冰封的死海。他行走在人群中，却永远是那个唯一的异类。他能品尝出血液中最细微的情绪，悲伤、喜悦、愤怒、绝望……却独独无法体会那种名为“温暖”的感觉。

人类的体温，食物的香气，阳光的照拂，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于他而言，却是最奢侈的毒药。

他的沉默，在姜苗苗看来，就是默认。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她忽然明白了，他匿名在网站上给自己留言时，字里行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孤寂感，并非是为角色塑造的共情，而是他自身最真实的写照。

一个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前行了数百年的灵魂，该有多么……寂寞啊。

眼眶一热，雾气瞬间模糊了视线。姜苗苗没有去擦，她只是固执地看着他，想让他看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墨真，”她鼓起了一生中最大的勇气，身体微微前倾，伸出自己温热的、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覆在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他的手，正如她想象中那般，皮肤细腻光滑，却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冰凉，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

墨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她掌心传来的，那股柔软而温热的触感。那温度并不灼人，却像是一颗投入冰湖的火种，瞬间在他沉寂的血液里点燃了一片燎原的烈火。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渴望，猛地从他灵魂深处窜了上来，叫嚣着要更多，要更深的接触，要将这片温暖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一抹猩红一闪而逝。

他几乎是立刻就要抽回手，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胆敢撩拨吸血鬼本能的女孩推开。

然而，他没有。

因为他看到，女孩的眼泪，正一颗一颗地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滚落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像是砸在了他的心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她看着他，眼神里交织着心疼、怜惜，还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名为“坚定”的情绪。

“你以后……”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世界里轰然炸响。

墨真猛地攥紧了拳头，另一只手，也就是被她覆盖着的那只手，却反客为主，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

“姜苗苗，”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又知不知道，你选择的，会是什么？”

选择一个怪物，选择一种永远行走在刀尖上的生活，选择与整个世界为敌。

“我知道。”姜苗苗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泪水还在流，嘴角却倔强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我选择的是你。”

不是吸血鬼，不是教授，不是什么神秘而强大的存在。

我选择的，是你，墨真。

那个会在深夜里指点我写作的陌生人，那个会在讲台上旁征博引的老师，那个会因为一杯牛奶和面包的香气而流露出温暖神情的男人，那个明明渴望到失控，却依然挣扎着不肯伤害我的……你。

墨真彻底怔住了。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人性。贪婪、欲望、虚伪、背叛……他早已对人类这种生物失望透顶。可眼前的这个女孩，这个渺小、脆弱，生命短暂如夏花的女孩，却用最纯粹的善意和最勇敢的执着，撞开了他尘封百年的心门。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从禁锢变成了包裹。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脉搏之下，温热血液的奔腾。那是对他而言最致命的诱惑，但此刻，他感受到的，却只有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珍重。

许久，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暧昧的距离。

“我该去学校了。”他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疏离的声线，仿佛刚才那个情感外露的人不是他。

姜苗苗有些失落，但看到他略显狼狈地避开她的眼神，耳廓上那一抹可疑的红晕时，她又忍不住想笑。

原来，强大的吸血鬼先生，也会害羞啊。

她站起身，将他送到门口。

“今天……谢谢你。”她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也谢谢你……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墨真没有回头，只是在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动作停顿了一下。

“今天的咖啡……很好。”他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便拉开门，迅速地离开了，背影甚至有几分仓促。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的气息。

姜苗苗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冰凉的触感和强大的力道。

她走到餐桌旁，看着那只他用过的咖啡杯，鬼使神差地端起来，凑到唇边，在他刚才抿过的地方，轻轻地印了上去。

杯沿是凉的，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公寓里恢复了宁静，阳光透过窗户，将整个客厅照得明亮而温暖。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但姜苗苗知道，从这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开始，她的人生，以及那个叫墨真的吸血鬼的人生，都已经驶向了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却也同样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方向。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自己的小说作者后台。看着那个被加密保护的账号，她深吸一口气，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新的文字。

不是小说的内容，而是一句备忘录。

“从今天起，学着为他创造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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