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干臣谢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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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忌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盯着谢千,盯着谢千案上那卷厚厚的简册,盯着谢千那深陷的眼窝。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谢千这是认输了?
知道自己辩不过,索性避重就轻,奏些公务,从而显示出自己的能力,好获取同情吗?
不。
不对。
谢千不是那种人。
可如果不是——
那他究竟在等什么?
赢三父也在想。
他想得更深,更深,深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谢千那卷简册太厚了。
太厚了。
就算把这些粮收开荒水渠淤地全都奏完,那简册也还剩下不少。
那剩下的不少里,是什么?
是什么?!
谢千仍在继续。
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水车,一圈一圈转着,把那些司空府的公务一件一件摆到所有人面前。
那些眉头紧皱之人,此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凝神听着谢千的每一句话,盯着谢千的每一个动作,生怕自己漏掉了什么。
生怕谢千突然话锋一转,从那堆水利耕作里,冷不丁抽出某件与他们有关的事。
朝堂上的争斗,不就是互相撕扯,看谁犯的过错大吗?
他们自认为没有把柄落在谢千手上。
可这谁又能保证呢?
万一谢千真的有——
可他奏的,全是这些。
全是这些。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有人攥紧的手悄悄松开了一点。
有人甚至忍不住偷偷擦了擦额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细汗。
可也有人始终没有放松。
费忌没有。
赢三父没有。
还有那几位与谢千打过交道、知道谢千是什么样的人的老臣,也没有。
他们只是盯着谢千,盯着谢千那深陷的眼窝,盯着谢千那沉静如水的目光,盯着谢千那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的声音。
半个时辰。
日头从殿东头的窗棂间悄悄爬高了一截,将那一格一格的光影缓缓向西推移。
殿中的光线比朝会开始时亮了些许,可气氛却比那时更加凝滞。
谢千的声音终于停了。
他站在殿中,面前那卷巨大的简册已经摊开了四分之三,一片片竹简散在案几上,密麻麻的。
当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再伸向那些剩下的竹简。
殿中一片寂静。
那寂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久到有人忍不住悄悄换了个站姿,久到那从窗棂间透进来的日光,又向西挪了半寸。
然后,终于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那呼气声极轻,像是憋了许久之后终于憋不住漏出来的一点声响。
可在这落针可闻的殿中,那一点声响竟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是连锁反应一般,殿中各处陆续响起低低的呼气声,有人甚至忍不住微微松了松肩膀,活动了一下站得僵硬的腿脚。
半个时辰。
谢千整整奏了半个时辰。
从雍邑山南里亭的粮收,到陈仓皮子里亭的粮收,到泾水沿岸的淤地,到郿邑的木材,到丰邑的桑麻,到栎阳的沟渠——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司空府的公务。
那些数字从他口中念出来,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详实得像是在读一本账簿。
粟多少,黍多少,菽多少,增减几何,水利几何,用工几何,耗时几何……
半个时辰,他念完了四分之三。
四分之三。
有人悄悄抬眼,望向谢千案上那卷巨大的简册。
那简册摊开着,四分之三的竹片已经露了出来,剩下的四分之一仍整齐地叠在一起,用那解开的麻绳虚虚拢着,像一道还没有揭开的帷幕。
那剩下的四分之一里,是什么?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许多人心中升起。
他们望着那剩下的四分之一简册,目光里带着探究,带着好奇,带着隐隐的——不安。
那些已经奏完的,全是公务。
全是司空府分内之事。
那些公务,每一件都做得漂亮。
漂亮到让人无话可说,漂亮到那些原本等着挑刺的人,此刻也只能沉默。
一年复耕,两里满贮,八千亩淤地,万石粮……
这些事,换作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如此全面。
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后排那些懂耕时的官员,此刻脸上的敬佩已经藏不住了。
他们望着谢千,望着那道消瘦的身影,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秦国大司空的位置,就应该是谢千来当。
就应该让他当。
换了别人,谁能让大旱之后的土地一年复耕?
换了别人,谁能让那些年年被水淹的淤地变成良田?
换了别人,谁能把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做得这样漂亮?
没有人。
只有谢千。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另一个念头便紧随而至——
那剩下的四分之一呢?
那剩下的四分之一简册里,又记录了什么?
一位站在前排的老臣,目光落在那剩下的简册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思索什么极难解的问题。
他是在场的人里,为数不多见过先君时代那些大场面的人。
他知道朝堂上的规矩,也知道这些殿执们今日的来意。
他更知道,谢千不是傻子。
谢千不会无缘无故奏这些公务奏上半个时辰。
他一定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一定在铺垫什么。
前面的上奏公务,一定是在为后面的什么作铺垫。
那老臣的目光从那剩下的简册上移开,落在那几位殿执身上。
费忌站在那里,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抬了起来,轻轻抚着胡须。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剩下的简册上。
不安?
赢三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终于要来了吗?
可谢千,你手上究竟握有什么筹码?
他望着谢千案上那剩下的四分之一简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些公务,已经奏了半个时辰。
那些公务,已经让他们无话可说。
那些公务,已经让满殿的人对谢千刮目相看。
如果——如果那剩下的四分之一里,真的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那他怎么办?
他们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只是他。
那几位殿执,此刻面色各异。
有人强撑着镇定,可那攥着简册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忐忑。
有人面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在了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有人频频望向费忌和赢三父,像是在等他们拿个主意,可那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那些原本只是好奇的目光,此刻渐渐变了味道。
有人开始悄悄交换眼神,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想离那剩下的简册更近一些。
那剩下的四分之一里,究竟是什么?
是弹劾?
是揭发?
是某些大人们的把柄?
还……
没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想知道,并且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
接下来的四分之一,才是今日朝会的关键。
那四分之三的铺垫,已经让所有人看到了他的能力。
那接下来的四分之一……
日光又向西挪了半寸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谢千再次伸出手。
等那剩下的四分之一简册被揭开。
等那帷幕之后的东西,一点一点露出来。
宁先君坐在君位之上,九旒冕冠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落在谢千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
“君上,臣有奏!”
一个年轻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殿中那微妙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是殿执中站在最末的那一位,面皮白净,下颌无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只见其一步踏出班列,玄色的袍角在身侧荡起,双手将那束早已准备好的简册高举过头顶,脊背挺得笔直。
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洪亮,显然是早有准备。
按照惯例,臣子奏报最长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这是朝堂上不成文的规矩。
再重要的事,也不能让君上和满殿臣子站着听上太久。
半个时辰,便是那条看不见的线。
而此刻,谢千已经奏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奏完了四分之三,停了下来。
这个间隙——
这个间隙,正是旁人上奏的时候。
那年轻殿执的嘴角微微扬起,眼角余光悄悄扫向费忌和赢三父的方向。
他等着,等着那两位大人投来赞许的目光,等着他们点头认可他的机敏和果决。
他等了一瞬。
又等了一瞬。
可那赞许的目光,迟迟没有来。
他忍不住微微侧目,看向那几位同僚——然后他愣住了。
费忌站在那里,手还抚着胡须,可那看着他的目光,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赢三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眉头里拧着的不是赞许,而是恨不得把他塞回班列里去。
其余几位殿执,面色各异,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竟没有一道是友善的。
那目光里,分明写着几个字:
谁让你出来的?
年轻殿执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难道不对吗?
按照惯例,臣子奏报不能超过半个时辰,谢千已经奏够了,现在正是旁人上奏的时候。
这时候他站出来,有什么不对?
他想不明白。
可那些目光,让他浑身发冷。
更冷的,是君位之上的反应。
宁先君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双透过冕冠望下来的眼睛,只是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掠过,像是掠过一只不知从哪里飞进来的飞虫,连停留都懒得停留。
然后,宁先君笑了。
可那笑意落进年轻殿执眼里,却让他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大司空——”
“可还有奏?”
“寡人静听。”
静听。
静听——而不是“准奏”或“继续”。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君上说“静听”,便是告诉所有人:他还要听谢千奏下去。
不管什么惯例,不管什么半个时辰,他还要听。
那年轻殿执捧着简册,站在原地,脸色涨红得像煮熟的虾。
最终只能扭过头去,不甘且无奈。
“大司空——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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