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蘅的指尖陷入厚实紧实的羊毛毡里，细密的绒毛上的温度，令她眼底骤然亮起一簇火光，明亮得惊人。

“苏木尔，咱们再去一趟牧区，多换些这样的毛毡回来。”

她规划得极快，声音里带着对未来无限的向往：“炕上铺一张，墙上挂一张，窗户夜里再严严实实堵上一张。等大雪封山，咱们这屋里肯定暖和。”

苏木尔闻言却摇了摇头，语气十分无奈：“没那么容易。牧区那边只认粮食、鸡蛋这样的硬通货，我这次能换回这点，还是拿几张好兽皮磨来的。”

岳蘅轻轻一笑，“你跟我进来。”

苏木尔跟着岳蘅进了西院，挑开东屋门帘子，发现炕上、地上全都是树枝、柳条搭的置物架。

岳蘅指着地上的木槽：“用这个能不能换毛毡？”

苏木尔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只见那木槽里，一丛丛韭菜鲜嫩翠绿，嫩叶片上仿佛还凝着水汽。

“这……这是……”

“我屋里日夜烧着火炕，温度高，就试着在木槽里种了几槽韭菜。”

岳蘅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我还有不少洋柿子，都是木耳村里村民，在地窖里偷偷养的。”

苏-木尔半点不疑，看着那些鲜活的绿意，眼中只剩下满满的敬佩：“你们汉人就是会种地。我们鄂温克人，跟着山林水草走，靠的是天吃饭，这种把土疙瘩伺候出金元宝的本事，真是学不来。”

“那就用我们的本事，换你们的宝贝。”岳蘅当机立断，一锤定音，“明天就走。你骑一匹马，我骑一匹马，再牵一匹专门驮菜。”

临行前，岳蘅将石头和小环叫到了跟前。

“我要和苏木尔叔叔出一趟远门，家里的豆芽房，就全权交给你们俩了。”

“妈妈，你放心！”石头立刻挺直小小的胸膛，学着沈屹舟的样子，给岳蘅打了个军礼，“我保证看好家，看好豆芽！谁来我都不让他进这屋！”

岳蘅她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声音也放得轻柔了许多：“家里两个水缸，我都装满了灵泉水。你们洗脸、刷牙、洗脚都要烧水，要不舍得用。”

小环低下头，小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那是给豆芽用的水…，我们刷牙洗脸做饭，可以用温泉水也可以自己压水啊。妈妈，万一你回来的晚，家里的水不够用了，那豆芽怎么办？”

岳蘅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两个孩子：“你们俩放心，我最晚会在周日晚上到家，绝对不会耽误周一给兵团交付豆芽的。我不在家的这几天，豆芽该泡就泡，该洒水就洒水，一滴都不要省。把家守好，你们自己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嗯！”

“记住了！”

两个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岳蘅和苏木尔的身影刚消失在山坳口，石头便立刻转身，将院子的大门合拢。

兄妹俩轮流给豆芽浇水、掀开盖布透气，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守护着这个家最核心的财富，等待着岳蘅的归来。

骑了两天的马，岳蘅愣是在草原上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傍晚时分，苏木尔带着岳蘅踏入牧区。入目是无尽的枯黄与萧瑟，寒风如同野兽般在草原上呼啸，卷起枯草，打在人脸上生疼。

看见了人群，岳蘅激动地不得了。

“苏木尔，那边有房子还有蒙古包？这就是牧区了吧？我终于看见了牧民了。”

现在是人民公社时期，草场也被划分为冬春营地和夏秋营地，由生产队统一管理使用。

很多家庭在冬营地盖起了土坯房，到了夏天，为了给牲畜找最好的草场，他们又会带着轻便的蒙古包，赶着牛羊去夏牧场，继续传统的游牧生活。

这种冬天住土房，夏天住蒙古包的模式，在70年代非常的常见。

每一个冬营地就是一个生产队，散落着十几户到几十户人家的土坯房或蒙古包。白天分散放牧，但遇到风雪、狼灾时，又能迅速聚拢。

所以苏木尔的目标，就是带着岳蘅来到一处人口比较大的冬营地，二人在水井处下了马。

“在冬营地，一口好井能饮六七百头的牛马、两三千头羊。无论是找人还是卖东西，就在水井边上等着就行。”

苏木尔一边从马上往下卸货，一边教岳蘅草原上的生存之道。

韭菜跟西红柿一摆出来，牧民们疯了一样围上来。老人、妇女、孩子，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不敢置信的看着四个箱子里的蔬菜。

“洋柿子！”

“新鲜的菜！是新鲜的菜啊！”

入冬已经两个多月了，别说新鲜蔬菜，就连干菜都快要吃完了。此刻看到这鲜活得仿佛还带着露水的蔬菜，简直比看到金银还要激动！

苏木尔凑到岳蘅耳边，用汉语快速地说：“他们说……入冬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么鲜的菜！他们夸你是神仙派来的，能在冬天种出活的菜来！”

岳蘅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从容淡然：“告诉他们，这不是什么仙法。我是在屋里烧着火炕保温，用木槽种韭菜，拿温泉水培蒜苗，一个月就能长起来。就是这西红柿，只有这么多，想要的不要错过了。”

可牧民们哪里听得进这些，他们只当她是会种菜的神女。纷纷问苏木尔，想要用什么交换这些新鲜的蔬菜。

岳蘅原本只想换回两三块最厚实的毛毡。

结果，牧民们争先恐后，把自家压箱底的宝贝一股脑地往她面前堆，生怕换晚了就没了。

最后清点时，岳蘅都惊呆了。

足足四块能铺满整个炕面的超大号羊毛毡！

七八捆晒得干透的风干肉！

还有四五块沉甸甸、奶香浓郁的奶豆腐！

岳蘅还特意多要了几斤“奶嚼口”。

这东西绵密香甜，拿回去给孩子们当零嘴吃。

岳蘅当场许诺：“以后每隔半个月都会让人送菜来。韭菜、蒜苗、豆芽，这三样，换你们的奶疙瘩、肉干跟毛毡行不行？！”

牧民们激动得手舞足蹈，还有人拉着她手不停地比划着说什么。苏木尔笑着翻译：“她说，你可一定要来啊。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糖过来。”

岳蘅笑着点头，答应下来，二人翻身上马刚走出半里地。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高大的牧民汉子骑着快马狂追而来，嘴里大喊着听不懂的蒙语，神色急切万分……

苏木尔翻译，声音都变了：“他说他家刚生了娃娃，问你下次能不能带鸡蛋……  大人孩子，一辈子没吃过鸡蛋。”

岳蘅心口一软，立刻点头：“带。鸡蛋、鸭蛋，我尽量多带。”

往回走的路上，苏木尔忍不住问：

“你真要每个月都来？你骑马还不算稳。”

岳蘅勒住马，迎着寒风回眸一笑。

那一笑，清亮、飒爽、格局全开。

“我不去。”

苏木尔一怔。

岳蘅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你不是说，你们族里的孩子，个个都是马上英雄吗？”

“让他们来。

我出路费，他们负责跑趟子。”

“以后  ……

牧区的菜、毛毡、肉干、奶食，全由我们包了。”

风扬起她的衣角。

苏木尔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眼神却比草原还辽阔的女人，彻底呆住。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来过日子的。

她是来开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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