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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 同业公会对弈


行会公所的门槛比寻常店铺高出三寸,青砖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绸缎同业公会”的匾额,字是鎏金的,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于小桐在门前停了片刻,手指在袖中捻了捻那张有刮痕的空白纸片。她今日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锦裙,只在外面罩了件半新的靛蓝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根素银簪子固定着。

门房是个眼皮耷拉的老头,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又撩起眼皮打量她:“于家姑娘?理事们都在西花厅候着了。”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穿过前院时,能听见厢房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夹杂着低低的议论声。于小桐目不斜视,背脊挺得笔直。西花厅的门开着,里头摆了张红木长桌,桌边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主位空着,沈半城坐在左侧首位,正端着茶盏吹气。他今日穿了身赭色团花绸袍,面色红润,瞧见于小桐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右侧坐着个干瘦的老者,是行会另一位理事,姓胡,专做蜀锦生意。胡理事旁边是个面生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石青色直裰,手里捻着串佛珠,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在于小桐身上刮了一圈。

“来了?”沈半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坐吧。”

长桌末端有张空着的圆凳。于小桐走过去,没坐,先朝众人福了一福:“晚辈于小桐,见过各位理事、掌柜。”

胡理事“嗯”了一声。那捻佛珠的男子开口,声音温吞:“鄙姓陈,瑞福祥的陈守拙。于姑娘不必多礼,坐。”

于小桐心头一动。陈守拙,这就是孟广川昨夜去寻的那位陈掌柜。他此刻坐在这里,是以行会理事的身份,还是……

她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沈半城清了清嗓子:“今日请于姑娘来,是为着行业里的规矩。云锦庄前些日子在稽核司闹出的动静,想必你也清楚,街面上传得沸沸扬扬。咱们绸缎行,做的是体面生意,讲的是‘信’字当头。若一家铺子三天两头惹上官非,让主顾们怎么想?让同行们怎么自处?”

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字字砸在实处。

于小桐抬起眼:“沈理事说的是。正因讲‘信’字,晚辈才不得不去稽核司辩个明白。若任由旁人往云锦庄头上泼脏水,那才是坏了行业名声。”

“脏水?”沈半城笑了,笑意没到眼底,“赵德禄是税课司的人,他手里的账册,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于姑娘,你父亲当年那些事,行会里不是没人知道。只是念在旧情,又瞧着你们孤儿寡母不易,才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闹到衙门,惊动了漕务稽核司的王主事——哦,虽说王主事如今不在了,可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行会的规矩,诸位都清楚。若哪家铺子行事不端,屡教不改,为保全行业清誉,公所可决议暂停其会籍,并通告同业,暂缓与其生意往来。”

厅里静了一瞬。

暂停会籍,通告同业——这八个字,等于判了云锦庄在汴京绸缎行的死刑。没有会籍,进货渠道会被卡死;同业不往来,连拆借周转都找不到门路。

于小桐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她看向陈守拙:“陈理事,晚辈斗胆请教。行会定此规矩,是为惩恶,还是为扬善?”

陈守拙捻佛珠的手停了停:“自然是二者兼有。”

“那如何判定‘不端’?”于小桐声音清晰,“是凭一人指控,还是凭真凭实据?若有人为私利构陷同行,行会是否也该查个水落石出,以正视听?”

沈半城脸色沉了沉:“于姑娘这话,是指我构陷你了?”

“晚辈不敢。”于小桐转向他,目光平静,“只是沈理事方才提及先父旧事,晚辈倒想请教——先父当年为一批湖丝税引所困,多番打点疏通,最后货却进了庆丰号的仓库,以‘黑货’之名被扣。此事,沈理事可知情?”

厅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胡理事皱起眉,另外两位一直没说话的理事也交换了下眼神。

沈半城猛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庆丰号扣的货,都是有凭有据的抵债之物!你父亲自己经营不善,欠债累累,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学得快!”

“凭据何在?”于小桐不退不让,“那批湖丝的验引单、过户文书,沈理事可能拿出来,让各位理事过目?若能证明庆丰号扣货合法合规,晚辈今日便向沈理事赔罪,云锦庄从此闭门歇业,绝无二话。”

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最要紧的地方。

沈半城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接话。那批货的底细,他比谁都清楚——验引单早就“遗失”了,过户文书更是从未有过。当年能扣下货,靠的是王主事在稽核司里行方便,再加上于守业病重昏聩,无人深究。如今王主事已死,于小桐却揪着这点不放……

陈守拙忽然开口:“于姑娘,你既提到验引单,可是手中有什么凭证?”

于小桐看向他,缓缓摇头:“晚辈没有验引单。”

沈半城松了口气,正要说话。

却听于小桐继续道:“但晚辈手中,有一张盖着‘庆丰号记’与‘漕务稽核司’双印的纸片。纸是空白的,印却是真的。晚辈愚钝,想请教各位理事——什么样的文书,需要同时盖商号私印与官府公印,却又一字不写?”

死寂。

连窗外的雀鸟声都清晰起来。沈半城的手指在桌沿抠紧,指节发白。胡理事的茶盏端到一半,僵在半空。另外两位理事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疑。

空白双印纸——这五个字,在座的都是生意场里滚打多年的老手,岂会不懂其中的意味?那意味着预留的“后门”,意味着可随意填写的“通行证”,更意味着官商之间见不得光的勾连。

陈守拙捻佛珠的速度快了些,他盯着于小桐:“此物现在何处?”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于小桐迎上他的目光,“晚辈今日来,不是要挟,更不是挑衅。只是想告诉各位理事——云锦庄或许势单力薄,但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先父蒙冤,晚辈必会查个清楚。在此之间,若有人想用行会规矩压死云锦庄,晚辈不介意将这张纸,连同它背后的故事,摊到更亮堂的地方去。”

她站起身,又福了一福:“话已说完,晚辈告退。”

没人拦她。直到她走出花厅,穿过院子,那扇黑漆大门在身后合上,厅里才爆出沈半城压抑的低吼:“黄口小儿,信口雌黄!”

陈守拙慢慢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时,声音不高:“沈兄,那张纸……究竟怎么回事?”

于小桐走出公所那条街,拐进一条小巷,才觉得后背的衣裳有些潮。她靠在墙边,深吸了几口气。方才那番话,是赌,赌沈半城不敢当众撕破脸,赌其他理事对那张纸心存忌惮,更赌陈守拙会抓住这个机会。

巷口有人影一闪,孟广川探出头来,朝她招招手。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暂时压住了。”于小桐走过去,“陈掌柜那边,你昨夜去,他怎么说?”

孟广川挠挠头:“话没说死。只让我带句话给你——‘茶楼雅间,巳时三刻,想听故事的,不止一人。’”

于小桐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巳时三刻还有半个多时辰。

“走。”她说。

茶楼在汴河沿岸,不算顶热闹的地段,二楼雅间临河,推开窗就能看见漕船往来。于小桐和孟广川上楼时,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陈守拙,还有几个面生的掌柜,有男有女,年纪多在三十到五十之间,衣着不算华贵,但料子实在,眼神里都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陈守拙坐在主位,见于小桐进来,指了指空着的座位:“于姑娘,坐。这几位,都是城里做绸缎生意的小门户——张掌柜、李娘子、赵老板、孙掌柜……”

他一一介绍过去。于小桐一一见礼,心里渐渐明了。这些都是被庆丰号和行会里几个大户压着的中小商户,平日里进货要看人脸色,销路要被抽成,稍有起色就可能被挤兑。他们聚在这里,不是偶然。

“于姑娘今日在公所的话,有人传出来了。”陈守拙开门见山,“那张空白双印纸,当真在你手里?”

于小桐点头:“在。”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不是用它做什么。”于小桐环视众人,“是用它,换一个说话的机会。诸位掌柜今日肯来,想必也不是只为听一个故事。沈半城能用行会压我,明日就能用同样的法子压诸位。瑞福祥去年那批蜀锦,进价突然涨了三成,陈掌柜,可是因为供货的牙行换了人?”

陈守拙眼神一凝。

旁边一位姓李的娘子忍不住开口:“何止!我铺子里卖的杭绸,上月被税吏查了三次,次次都说‘颜色不正’,硬生生扣了两成的税!后来才听说,是庆丰号刘掌柜打了招呼……”

“我那儿更绝。”张掌柜是个黑脸汉子,声音粗嘎,“南边来的生丝,明明是一等的货,过漕关时硬被降成二等,差价全进了某些人的口袋。去理论?人家一句‘规矩如此’,你能怎样?”

话匣子一开,抱怨声便止不住。于小桐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开口:“所以,诸位今日来,是想讨个公道?”

陈守拙看着她:“于姑娘,公道不是讨来的。你手里有张纸,或许能暂时自保,但救不了所有人。沈半城在行会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动他一张纸,他还有十张、百张别的牌。”

“那就把他所有的牌,都掀到明面上。”于小桐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一张纸不够,就十张。十张不够,就百张。诸位掌柜手里,难道就没有受过委屈的账目、不合理的抽凭、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费’?一个人拿出来,是鸡蛋碰石头;十个人拿出来,就是一道墙。”

雅间里安静下来。几位掌柜交换着眼神,有人迟疑,有人意动。

李娘子咬了咬唇:“于姑娘,你说得轻巧。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哪敢跟庆丰号硬碰硬?今日聚在这里,已是冒了风险。若真联起手来,沈半城反扑,我们承受不起。”

“不联手,就承受得起了?”于小桐反问,“今日他能用行会压我,明日就能用同样的法子,说你的布‘颜色不正’,说他的丝‘品相不佳’。一点一点,把你们的利润啃干净,把你们的铺子挤垮。等到那时候,诸位是关门大吉,还是跪着去求他赏口饭吃?”

话说得重,几个掌柜脸色都变了。

陈守拙忽然笑了,笑声干涩:“于姑娘,你这是在逼我们站队。”

“不是站队。”于小桐摇头,“是自救。云锦庄愿意牵头,将诸位这些年受的不公账目暗中收集、核对。不必立刻发难,但要有备无患。此外,我们几家可以私下约定——进货时互通消息,避免被牙行抬价;销路上彼此照应,主顾若被恶意抢单,其他几家绝不接盘;资金周转有难处,只要信得过,可以短期拆借,利息按市价折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不求诸位立刻信我。但请想想——是继续被一点一点吸干血,还是抱成团,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窗外,漕船的号子声顺着河风飘进来,悠长而沉重。雅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茶盏偶尔碰触桌面的轻响。

张掌柜第一个站起来,黑脸上横肉抽了抽:“他娘的,干了!老子受够那帮龟孙的气了!”

李娘子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声音发颤:“我……我也加入。但我有个条件——此事绝不能泄露出去,否则……”

“用不着你说。”陈守拙打断她,他看向于小桐,眼神复杂,“于姑娘,你比你父亲,胆子大得多。但你要知道,今日坐在这里的,都是被逼到墙角的人。这样的联盟,脆弱得很。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树倒猢狲散。”

“那就让风,先吹不到我们头上。”于小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张裁得整齐的纸片,每张都印着云锦庄的暗记,“这是第一批。诸位可以将自己记得的不公账目、可疑抽成,匿名写在背面,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在此交换。我们不需要知道是谁写的,只需要知道,有这样的事。”

纸片在桌上传递。有人拿起,仔细看了看暗记,又放下;有人犹豫片刻,还是收进了袖中。

陈守拙最后拿起一张,指腹摩挲着纸缘:“于姑娘,你父亲留下的那张空白纸,最好永远别用。那是保命的底牌,不是开路的斧头。”

“我明白。”于小桐点头,“但有时候,让人知道你有斧头,比真的挥出去,更有用。”

窗外日头渐高,河面上的光粼粼地晃进来,映得满室浮尘乱舞。联盟的雏形,就在这光影交错间,悄无声息地扎下了第一根脆弱的根须。而于小桐清楚,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沈半城不会坐视,行会不会默许,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此刻或许正盯着这间临河的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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