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旧札生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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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五出现在云锦庄门口时,天刚蒙蒙亮。他倚着门框,嘴里叼着根草茎,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三爷请于姑娘过去一趟。”他吐掉草茎,声音不高,眼皮耷拉着,却把正要出门的于小桐堵了个正着。
于小桐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稳住了。她手里还攥着那个重新裹紧的油布包,指尖微微发凉。“这么早?”
“三爷说,有些话,天亮透了反而不好讲。”陈五侧了侧身,露出门外青石板路上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姑娘请吧。”
周氏从屋里追出来,脸都白了,抓住于小桐的袖子。于小桐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低声道:“娘,没事。我去去就回。”她把油布包往怀里揣得更深些,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襟,迈步出了门。
小车没往码头方向走,反而七拐八绕,进了城东南一片鱼市。清晨的鱼市腥气扑鼻,满地湿漉漉的,挑着担子的贩夫、蹲在地上刮鳞的妇人、大声讨价还价的买主,人声嘈杂,热气蒸腾。小车在一处挂着“鲜记鱼行”幌子的铺子后门停下。
陈五引着她穿过堆满木桶和冰块的窄道,鱼腥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一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茶室,窗明几净,燃着淡淡的檀香,完全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漕三爷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茶案后,正慢条斯理地烫着杯子。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的直裰,像个寻常的富家员外,只有手上那几处明显的茧子和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颧骨的浅疤,透出些不同寻常的来历。
“于姑娘,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蒲团,“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压压惊。昨夜西郊风大,没惊着吧?”
于小桐心头一凛。他知道。他知道她去了废砖窑,甚至可能知道她拿到了什么。她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三爷消息灵通。”
“吃码头这碗饭,耳朵不灵光,早喂了汴河里的鱼。”漕三爷将一盏清亮的茶汤推到她面前,自己却不喝,只看着氤氲的热气,“东西,拿到了?”
话问得直接,于小桐也没绕弯子。“拿到了些旧账册。”
“哦?”漕三爷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了敲,“能让赵德禄那老狐狸跳脚,让沈半城惦记,让不知哪路的神仙半夜去废窑子边上蹲着的‘旧账册’,想必很有意思。”
沈半城。于小桐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沈东家。她垂眼看了看茶汤里舒展的叶片。“不过是些陈年流水,记了些该记和不该记的数目。”
“该记的,是云锦庄明面上的进出。不该记的……”漕三爷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是打点各处的‘节敬’,是税卡上多花的‘辛苦钱’,还是……某些人收了钱,却让你爹背了黑锅的烂账?”
于小桐抬起眼,直视着他。“三爷既然都猜到了,何必再问小女子。”
“猜是猜,眼见为实。”漕三爷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江湖人的压迫感悄然弥散开来,“于姑娘,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手里那点东西,对赵德禄是催命符,对沈半城是肉中刺,对你……是祸根。但你若以为凭着它就能跟他们掰手腕,那就太天真了。赵德禄背后站着税课司,站着朝廷的法度,他咬死你爹账目不清、偷漏税银,你这点私下打点的记录,非但洗不干净,反而坐实了行贿。沈半城更简单,他扣着那批‘黑货’,一口咬定是你爹当年托他保管却迟迟不结清款项,货无正引,钱货两糊涂,官司打到开封府,你也占不到理。”
他说得慢,字字清晰,像钝刀子割肉。
“那三爷为何要帮我?”于小桐问,声音很稳,“在赵掌柜上门时,让你的人递那句话。”
“帮你?”漕三爷靠回椅背,嗤笑一声,“我是在帮漕帮的规矩。沈半城手伸得太长了,想自己组船队,走私路,绕过码头,绕过我们这些‘喝浑水’的。他以为打通了几个关节,塞够了银子,就能把漕运当成他庆丰号的后院?”他眼神冷下来,“于姑娘,你爹那批湖丝,当年卡在税引上,是真。但后来能‘疏通’,你以为光靠给赵德禄塞钱就行了?南边来的货,进汴京的水路,大大小小十几个卡子,哪个不得打点?哪个不得看码头的脸色?沈半城当年牵的线,拍胸脯保证一路畅通,结果呢?货到了,引子却‘特别’,卡在最后一道关上。你爹急得跳脚,额外花的那些钱,一大半进了谁的口袋,你真当沈半城干干净净?”
于小桐想起手记里父亲那句“沈公邀合伙贩私茶,其利厚,然险甚,婉拒之。沈公言‘可惜’,神色莫测”,又想起那张盖着双印的空白纸片。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漕三爷的话语里逐渐清晰。
“三爷的意思是,沈东家与税课司,甚至……与‘漕务稽核司’里某些人,早有勾连?那批湖丝,本就是他们设的局?”
“局不局的,说不上。互利互惠罢了。”漕三爷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沈半城需要一些‘特别’的货,来打通更上面的关节,或者拿捏一些像你爹这样有把柄的合作伙伴。税课司和稽核司里有人需要外快,也需要有人帮他们处理一些‘不方便’的账目。你爹,还有当年经手的吴先生,不过是恰好撞进了这个网里。吴先生聪明,留了后手,躲了。你爹……老实,总想着破财消灾,守着自己的小铺子,结果越陷越深。”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鱼市隐约传来的嗡嗡声。檀香烧出了一段灰,轻轻断裂,掉在香炉里。
“三爷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于小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漕三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始终紧紧按着的怀前——那里鼓着一块。“你那本‘不该记’的账,里头关于漕运各路卡子打点的记录,尤其是近三四年的,抄一份给我。要详细,时间、经手人、数目、名目,越清楚越好。”
于小桐指尖收紧。“三爷要用这个……”
“清理门户,也好,跟某些人谈谈价钱也罢,是我的事。”漕三爷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作为交换,三日后的对质,漕帮的底档和人证,会咬死那批湖丝入库手续齐全,经手脉络清楚。至于税引‘特别’的问题……”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庆丰号当年提供的担保,是沈半城与税课司之间的承诺,与你云锦庄何干?你爹只是付钱买货的客商,货有问题,该找保人,找牵线人。”
这是要把所有疑点,全部引向沈东家和赵德禄。
于小桐心跳加快。这条件听起来诱人,几乎是目前绝境中能抓到的最有力的援手。但她没立刻答应。“三爷如何能保证,漕帮的证词一定管用?赵掌柜若一口咬定我爹知情,甚至参与……”
“那就看,谁手里的筹码更硬,谁的故事更像真的。”漕三爷淡淡道,“赵德禄怕什么?怕他当年贪墨、做假账的事被掀出来,怕他屁股底下的位子不稳。沈半城怕什么?怕他勾结官吏、操纵‘黑货’交易、甚至意图染指漕运的盘算曝光。你那本账,加上我手里的一些东西,足以让他们互相猜忌,谁也不敢先把你往死里逼。”他看着她,语气缓了缓,“于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比你爹懂得变通。这是个交易,你给我我要的,我帮你渡过眼前的难关。至于以后……云锦庄若能活下来,码头上的生意,自然有你的份。”
威逼,利诱,条分缕析的利害关系。漕三爷把一切都摊开了,反而让人更难拒绝。
于小桐沉默了很久。怀里的油布包贴着胸口,微微发烫。她知道漕三爷要的是什么——那些记录,是漕运系统内部腐败的证据,也是他打击异己、巩固权力的武器。交出去,等于将一部分主动权让渡,也将自己更深地绑上漕帮的战车。
可不交呢?凭她自己,如何应对三日后的对质?赵德禄和沈东家联手,足以将云锦庄碾碎。
“账册我可以抄录一部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仅限于与那批湖丝相关的漕运打点记录,以及近两年内,明显异常、可能涉及沈东家或赵德禄指使的款项。其他的,云锦庄还要在汴京立足,不能把所有路都断了。”
漕三爷盯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带着点欣赏。“年纪不大,分寸感倒不错。成,就依你。但我要提醒你,别耍花样,该给的,一点都不能少。”
“三爷也需言而有信。”于小桐迎着他的目光,“对质之时,漕帮的证词和底档,必须到位。”
“江湖人,讲个信字。”漕三爷拍了拍手,茶室侧面一道小门打开,走进来一个留着山羊胡、账房先生模样的小老头,手里捧着笔墨和空白的册子。“这位是秦先生,我的师爷。于姑娘就在这儿抄,抄完,秦先生验看无误,你便可离开。车子会送你回去。”
这是不给她带走账册、回去斟酌的机会了。于小桐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在漕三爷和秦师爷的注视下,缓缓打开,取出那本厚重的“总账”。
秦师爷接过账册,手指飞快地翻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数字和名目。他看得极快,偶尔在某处停顿,用指甲轻轻掐个印子。于小桐注意到,他特别留意那些标注了“漕闸”、“水门”、“巡丁”等字样的条目。
足足过了两刻钟,秦师爷才将账册推回到于小桐面前,翻开做了记号的那几页,声音尖细:“于姑娘,请从这几处开始抄录。务必一字不差。”
于小桐提起笔,蘸饱了墨。纸是上好的宣纸,墨香清冽,可她落笔时,却觉得手腕有千斤重。每一笔,都是在出卖父亲当年为了生存不得不妥协的秘密;每一画,都可能在未来成为指向他人的利刃,也可能反过来伤及自身。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阳光从高窗斜射了进来,落在纸面上,将墨迹照得发亮。茶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秦师爷偶尔轻微的咳嗽声。漕三爷不再说话,闭目养神,手指依然在案面上轻轻敲着,那节奏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的心坎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于小桐抄完了指定的部分,秦师爷拿起对照,逐字核对,点了点头。
“可以了。”漕三爷睁开眼,“于姑娘,合作愉快。三日后,码头漕帮办事房,辰时正,别忘了。”
于小桐将账册重新包好,收起抄录的副本,起身行礼。直到坐上那辆青篷小车,驶离了鱼腥味弥漫的街巷,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
怀里少了那份抄录的纸张,却仿佛多了块冰冷的石头。她得到了一个强大的、却危险的临时盟友,也将自己置身于更汹涌的暗流中心。漕三爷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江湖人,讲个信字”。
可这信字,在巨大的利益和生死面前,又能值几斤几两?
车子在云锦庄后巷停下。于小桐下车时,看见母亲周氏正倚门张望,眼圈通红。她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小桐,没事吧?他们没为难你?”周氏上下打量她,声音发颤。
“没事,娘。”于小桐勉强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高,街市上热闹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三日对质,还剩一天半。
而她刚刚,把一道护身符,换成了淬毒的匕首。握在手里,不知何时会割伤自己,也不知最终,能刺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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